永昌七年十一月二十五。
赵括被押到赫连灼金帐前时,已遭了三轮刑讯。左臂空袖染满血污,脸上鞭痕交错,但脊梁依旧挺直。
“跪下!”侍卫厉喝。
赵括冷笑:“我跪天跪地跪父母,不跪狄狗。”
侍卫按他肩膀,他单膝一软,却用右手撑地,硬是不双膝跪倒。
帐内传来低沉笑声:“有骨气。带进来。”
金帐内,赫连灼坐在虎皮王座上,左右分立八名血狼卫。他打量着赵括:“赵公子,幽州都督次子,黑鸦骑统领……如今这副模样,凌云待你可不厚道。”
赵括啐出一口血沫:“胜败兵家常事,断只手罢了。倒是你赫连灼,三万大军打不下两万八守的孤城,还有脸笑我?”
侍卫拔刀欲斩,被赫连灼抬手制止。
赫连灼走下王座,俯视赵括:“激怒我对你没好处,说吧,为何投降?别说什么活不下去,你是赵元朗的儿子,就算废了,回幽州也能锦衣玉食。”
赵括沉默片刻,忽然惨笑:“儿子?我算哪门子儿子。”
他抬起头,眼中满是怨毒:“我为他赵家出生入死,统领黑鸦骑,替他干尽脏活。可我一受伤,他立刻派孙瘸子那老废物来接掌兵权!还传信说残躯无用,不必归矣!”
“哦?”赫连灼挑眉。
“所以你来投我,是想借我的手报仇?”
赵括嘶声道:“报仇?我要让赵元朗、让凌云、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,都付出代价!”
他猛地撕开衣襟,露出胸口,那里竟刺着一幅简陋的地图!
这是靖北城地下壕洞分布图!凌云花了三年挖的,可容纳四万人避难,有十二条出入口。其中三条秘道,连靖北军内部知道的人都极少!”
赫连灼眼中精光一闪。他走到近前细看,地图虽简,但标注了方位、深度、大致走向。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“你可以不信。”赵括惨笑。
“但你攻城时,可以试着从西墙二段、东墙五段、北门左侧三十步处挖掘。若挖到空洞,便是入口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我还可以告诉你,靖北城最致命的弱点,不是城墙,是水源。城内只有三口深井,井口虽在城内,但地下水源来自城西五里的暗河。若在上游投毒,或截断水流……”
赫连灼瞳孔微缩。这情报若真,价值连城!但他生性多疑:“如此机密,你如何得知?”
“因为我差点成了靖北城的女婿。”赵括语出惊人。
帐内一片死寂。
赵括眼中闪过复杂情绪:“凌云有个义妹,叫林秀儿,是女子弩营副尉,我与她……有过一段。她曾无意中透露过这些。后来我受伤,她嫌弃我残废,转投了他人。”
他惨笑道:“女人啊……都一样。”
这番说辞,半真半假。林秀儿确有其人,也确与赵括有过接触,那是凌云授意的试探。但私情纯属虚构。
赫连灼信了七分。因为赵括眼中的怨毒、不甘、疯狂,太真实了。
“就算这些情报是真,你投我,想要什么?”
赵括一字一顿,“我要赵元朗死,我要亲眼看着他的人头落地。事成之后,给我一块草场、一群牛羊,让我在草原了此残生。”
赫连灼沉吟良久,忽然道:“你说凌云待你不公……可我记得,你夜袭蝎子弩时,他派兵救你了。”
赵括冷笑:“那是做给黑鸦骑看的,救我的秦娘子,回城后就被降职了,因为她擅自出兵,损兵折将。凌云这人,最会收买人心,也最会卸磨杀驴。”
这个细节,是赵括与凌云精心设计的。秦娘子确实被降职,明面上撤了昭武校尉衔,实则转入地下,执行更秘密的任务。
赫连灼终于信了九分。但他仍有最后一疑:“你可知,我最恨叛徒?”
赵括直视他:“我不是叛徒,我是被背叛的人。汉人不要我,我找条活路,有错吗?”
这话戳中了赫连灼。他自己也是踏着兄弟尸骨上位的,最懂这种被背叛的感觉。
“好。”
赫连灼转身回座:“我给你机会。三日后,我有一支运粮队要经过野狼原,押运的是我堂兄赫连乌维的部众。你带路,若能顺利送达,我便信你。”
赵括心中冷笑,面上却激动道:“谢单于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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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日,靖北城,地下密室。
秦娘子看着眼前五十名女子,个个身材瘦削,但眼神锐利如鹰。她们是弩营中选拔出的精锐,箭术、潜伏、伪装皆是一流。
秦娘子声音冰冷:“此次任务,九死一生,你们要潜入北狄王庭,不是杀人,是传谣。目标只有一个:让赫连灼相信,赫连乌维与汉人勾结。”
“具体怎么做?”为首的女子名唤柳莺,曾是江湖卖艺的,擅口技、易容。
“赵公子会制造机会,让你们偶然听到秘密。”
秦娘子展开一幅地图,“王庭西侧有片奴隶营,多是掳来的汉人女子。你们混进去,装作不堪折磨逃跑,在逃跑途中意外听到赫连乌维部将的密谈。”
她指着地图上几处标记:“这几个地点,是赫连乌维部将常去饮酒作乐之处。时间、人物、对话内容,都已编好。你们只需演得像。”
“若被抓呢?”
秦娘子面无表情:“服毒,出发前,每人领一颗蜡丸,咬破即死。”
五十名女子无人退缩。
柳莺忽然问:“校尉,我们做的这些……真能改变战局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秦娘子坦诚。
“但这是目前最有可能破局的办法。北狄内部不稳,赫连灼多疑,只要我们点起火苗,他们自己就会烧起来。”
她顿了顿:“诸位姐妹,此去凶险,但若成功,或许能少死成千上万的将士,能让靖北城多一分生机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柳莺抱拳,“弩营女子队,领命。”
当夜,五十人分五批,由地听营老哨带领,悄然出城,消失在北方黑暗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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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营内,阿青勉强能坐起了。他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羊皮,上面用炭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关系图。
“这是北狄王庭的主要人物关系。”阿青对坐在床边的周小鱼解释。
“赫连狰有六个儿子,四个已死,剩下赫连灼和五王子赫连疾。但赫连疾今年才十二岁,不足为虑。”
他指着另一处:“真正有威胁的是赫连乌维,赫连灼的堂兄,手握五千兵马,驻守阴山南麓。他与赫连灼的矛盾,主要在……粮草分配上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北狄以战养战,劫掠为生。但阴山南麓部落密集,可劫掠的目标少。赫连乌维部众穷,赫连灼却把缴获的大半粮草分给了自己的嫡系。”阿青眼中闪过精光。
“这是最可能被利用的矛盾。”
周小鱼记录着,忽然问:“阿青,你这些情报,从哪来的?”
阿青沉默片刻:“阿母告诉我的。她在王庭二十年,伺候过不少贵族,听过太多秘密。她怕自己记不住,就一点一点教给我……像讲故事一样。”
他声音哽咽:“她说,总有一天,这些故事能救汉人的命。”
周小鱼拍拍他肩膀:“会的。”
这时,胡瘸子拄拐进来,手里拿着一卷图纸:“阿青,你上次说的连环地雷,我琢磨出来了。”
图纸上画着一种埋于地下的爆炸装置,以绳索串联,触发一处,连环爆炸。
“但有个问题。”
胡瘸子皱眉,“怎么让北狄人踩中我们想炸的地方?”
阿青看着北狄王庭地图,忽然指向一处:“这里……赫连乌维的粮队,是不是常走这条路?”
“是,野狼原北道。”
阿青眼中闪过冷光:“那就在这条道上埋,但不要全埋,每隔百步埋一处,留出明显的安全通道。北狄人发现地雷后,自然会走那条通道……”
“然后在通道上埋更多、更隐蔽的雷!”
胡瘸子恍然大悟,“妙啊!让他们自以为聪明,实则走进死路!但这需要精准的情报,知道粮队的确切路线、时间。”
周小鱼轻声道:“赵公子会提供的,他正在做这件事。”
三人相视,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决绝。
这场战争,早已不只是刀剑的较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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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二十八,北狄王庭以西百里,野狼原北道。赫连乌维的粮队正在行进。五百骑兵护卫,两百辆大车,装载着这个冬天最后一批粮草。
赵括骑在马上,左臂空袖随风飘荡。他身边是赫连灼派来协助他的三百血狼卫,实为监视。
“赵公子,前方地形复杂,可有埋伏可能?”血狼卫百夫长问。
赵括打量四周:“此处两侧有矮丘,确是伏击良地。但粮队常走此路,若有埋伏,早该发现了。”
他忽然指向前方:“看那里,地面有翻动痕迹!”
众人望去,果然见一处地面泥土颜色略新。百夫长命人探查,很快挖出三颗黑铁球,正是靖北军的震天雷!
百夫长冷笑:“果然有埋伏!继续搜!”
又挖出十几颗雷,排布很有规律:每百步一处,中间留出宽阔通道。
赵括分析:“汉人想逼我们走那条通道,通道上必有更大陷阱,那就不走通道。”
百夫长下令:“车队分散,从两侧绕行!”
粮队缓缓改变路线。但就在第一批大车驶入两侧荒地时——
“轰!轰轰轰!”
连环爆炸!地面塌陷,车辆翻倒!原来真正的雷,埋在安全区之外!
混乱中,赵括不慎坠马,滚入一处草丛。他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铜印,塞进一具狄人尸体怀中。那是仿制的赫连乌维部将印信。
然后他又摸出一封密信,用油布包裹,塞进另一具尸体的靴筒,做完这些,他挣扎爬起,高喊:“有埋伏!快撤!”
粮队损失三十余车,死伤过百,狼狈撤退。回营后,赫连灼听完汇报,面色阴沉。但更让他震惊的是,士兵从那两具尸体上搜出了印信和密信!
信是用汉文写的,落款竟是朔州都督李晟!内容大致是:约定赫连乌维在腊月初八按兵不动,待赫连灼攻靖北时,从背后突袭,事成后平分北疆。信中还有一枚蜡丸,内藏更小的密信,竟是靖北城防细节!
赫连乌维闻讯赶来,怒不可遏:“这不可能!单于,这是汉人的离间计!”
赫连灼冷冷道:“那这印信如何解释?你的部将印信,为何会出现在粮队尸体上?”
“这……”赫连乌维语塞。
赫连灼展开那幅小图:“还有这城防图,若非你提供,汉人怎能画得如此详尽?”
赫连乌维百口莫辩。
这时,又有探子来报:“单于,奴隶营逃了几个汉女,被抓回后说……说她们逃跑时,听见乌维王子部将在酒帐中密谈,说要等单于与汉人两败俱伤,再坐收渔利!”
赫连灼眼中杀机暴涨。
“单于!这是诬陷!”赫连乌维急道。
赫连灼缓缓起身:“是不是诬陷,查了便知,来人,请乌维王子去侧帐休息。没有我的命令,不许任何人见他。”
赫连乌维被带走时,回头狠狠瞪了赵括一眼。赵括垂首,嘴角却勾起一丝无人察觉的弧度。
第一步,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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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高福在靖北城接到京城加急第四道密旨。这一次,不是薄绢,而是一卷黄绫圣旨。内容让他心跳骤停: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北疆战事胶着,朕心忧甚。着令镇北公凌云、朔州都督李晟,即日起整军,腊月十五前,主动出击,寻北狄主力决战。钦此。”
主动出击?!决战?!
高福手一抖,圣旨差点落地。皇帝疯了不成?靖北军刚经历血战,伤亡惨重,急需休整。此时出击,无异于送死!
但圣旨最后还有一行朱批小字:“凌卿勿疑,此战有西羌、西域暗助。胜,则北疆十年太平,败……朕已备好后路。”
西羌、西域暗助?一个月前,京城曾有西域使者秘密入宫。难道那时,皇帝就在布局?
高福嘶声道:“来人,请凌公爷、李都督……速来。”
窗外,北风呼啸,卷起漫天雪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