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七年腊月初三，靖北城都督府。
圣旨摊在桌上，烛火跳动，映着凌云与李晟铁青的脸。
“主动出击……决战……”
李晟一拳捶在桌上：“陛下这是要逼死我们！我军刚经历血战，伤亡近万，箭矢火器耗尽，此时出城，与送死何异！”
高福垂首：“李都督慎言。圣旨已下，君命不可违。”
李晟怒道：“违了又如何？将在外，君命有所不受！这是用将士的命去赌！”
凌云一直沉默。他盯着圣旨上那行朱批小字：“胜，则北疆十年太平，败……朕已备好后路。”
后路？什么后路？是皇帝已准备好承担战败的后果，还是……已准备好舍弃靖北？
韩坚低声道：“使君，若真出城决战，我军胜算不足三成。赫连灼虽损兵万余，但仍有近两万可战之兵，且以逸待劳。而我军伤员过半，士气……”
凌云终于开口：“我知道，但圣旨中提了西羌、西域暗助，高公公，陛下还说了什么？”
高福犹豫片刻，从袖中又取出一封密信：“这是陆炳指挥使随圣旨送来的。陛下……一月前已密遣使者赴西域，说服大宛、乌孙两国出兵三万，袭扰北狄后方。同时，许西羌小部落盐铁之利，让他们在烧当部后方制造骚乱。”
李晟一怔：“西域真会出兵？”
“陆炳信中说，大宛国主已应允，但要求战后分得北狄战马五千匹、草场百里。”
高福苦笑，“陛下……答应了。”
“这是卖国！”李晟怒道。
凌云平静道：“这是交易，用北狄的草场换我们的命。很划算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北疆全图前：“若西域真能出兵三万，从背后袭击北狄，赫连灼必分兵回援。届时我们出城决战，两面夹击，确有胜算。”
雷豹急问：“但万一西域不出兵呢？万一他们只是做做样子？”
“那就赌输了。”凌云转身，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赌注是靖北城两万八千将士的命，是北疆百万百姓的生死。”
书房死寂。窗外风雪呼啸。
许久，李晟长叹：“凌公爷，你决定吧。朔州军……听你的。”
所有目光聚焦凌云。
他闭上眼，脑中闪过无数画面：永昌二年秋黑云寨突围，永昌四年五月血火守城，燕七和五十死士炸毁攻城塔时的背影，英烈碑上的名字……
“接旨。”凌云睁眼，眸中再无犹豫。
“腊月初十，全军出城，与赫连灼决战。”
“使君！”韩坚急道。
凌云手指点向地图：“但不是硬拼，赫连灼目前在野马坡扎营，距此三十里。我们要把他引到更适合决战的地方，黑石岭。”
李晟眼睛一亮：“黑石岭？那里地势狭窄，不利于骑兵展开……”
“正是。”凌云道。
“赫连灼的主力是骑兵，而我们步弩更强。在黑石岭决战，可最大限度削弱他的优势。”
“可赫连灼不是傻子，怎会乖乖去黑石岭？”
“所以需要诱饵。”
凌云看向雷豹，“你率两千骑，明日出城挑衅，佯装败退，一路撤往黑石岭。赫连灼连胜数阵，心高气傲，必会追击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凌云手指在地图上划出数条线：“然后我们在黑石岭设伏，李都督率朔州军埋伏于东侧山脊，秦娘子率弩营埋伏于西侧密林，我率主力正面迎击。待北狄军进入谷地，三面合围。”
韩坚问：“那北门呢？若赫连灼分兵偷袭空城……”
凌云道：“北门交给胡瘸子和阿青，他们新制的火雷车、连环地雷，足够守城。况且，赫连灼若分兵，正合我意，我们可集中兵力先歼其主力。”
一条条军令下达，众人领命而去。最后只剩凌云与高福。
高福低声道，“公爷，陛下其实……给了另一条路。”
“什么路？”
“若您不愿决战，可密奏称病，由李晟代掌兵权。陛下会调您回京……升任兵部尚书，荣养天年。”
这是明升暗贬，但也是保命之策。
凌云笑了，笑声中带着苍凉：“高公公，我若此时回京，靖北城破之时，便是我的死期。陛下不会留一个弃城而逃的镇北公。”
高福默然。他懂！帝王可以容忍败将，但绝不能容忍逃将。
凌云望向窗外，那里风雪如刀：“何况，这座城里，埋着我太多兄弟。我不能走。”
他转身，郑重向高福一揖：“公公，若此战我回不来，劳烦您两件事：一，保靖北百姓周全，二，周小鱼那孩子……送他去江南，别让他再碰刀兵。”
高福眼眶微热，躬身还礼：“公爷放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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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初五，北狄王庭侧帐。
赫连乌维已被软禁七日。这七日里，不断有证据出现：他营中搜出汉人箭矢，甚至有人密报他曾私下会见汉人使者。
赫连灼虽未杀他，但削其兵权，将五千部众分给其他将领，赵括冷眼旁观，知道火候已到。但他还需要最后一把柴，让赫连乌维彻底绝望，起兵反叛。
这把柴，由秦娘子的女子队来添。
当夜子时，王庭西侧软禁帐，柳莺伪装成送饭的女奴，低头进入。帐内只有赫连乌维一人，正借酒消愁。
“王子，用饭了。”
赫连乌维抬头，醉眼朦胧：“放着吧。”
柳莺放下食盒，却不走，低声道：“王子可想活命？”
赫连乌维酒醒三分：“你是谁？”
柳莺声音极轻：“奴婢是谁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单于已决定三日后处死您。罪名是……通敌叛国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赫连乌维霍然起身。
“单于的亲卫队长酒后失言，被奴婢听见。”柳莺抬头，露出易容后平凡的面容。
“王子若不信，可看这个——”
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金令，那是赫连灼调兵的令牌仿制品，做工精细，几可乱真。
柳莺快速道：“这是从单于帐中偷拓的模具所制，王子，您只有两条路：要么等死，要么……拼一把。”
“如何拼？”
“明日丑时，单于会去东营巡视。届时王庭守卫最弱。您可持此令，调您旧部，突袭单于金帐。只要杀了赫连灼，您就是新单于。”
赫连乌维心跳如鼓。他盯着那枚金令，眼中闪过挣扎、恐惧，最后化为疯狂。
“你为何帮我？”
“因为单于杀了奴婢全家，奴婢只求王子成功后，赐奴婢自由。”柳莺眼中适时涌出泪水。
赫连乌维一把抓过金令：“好！若成事，我许你富贵！”
柳莺低头退出，转身时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，她当然不会告诉赫连乌维，这枚金令是假的，巡营消息是假的，连守卫最弱也是假的。这一切，都是为了让赫连乌维自投罗网。
当夜，秦娘子收到飞鸽传书：“柴已添，火将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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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初六，丑时。
赫连乌维持假令，果然调集了八百旧部，直扑赫连灼金帐。但刚接近，四周火把骤然亮起！埋伏已久的血狼卫蜂拥而出！
“赫连乌维谋反！格杀勿论！”
混战爆发。赫连乌维虽悍勇，但寡不敌众，很快被围。他嘶吼：“赫连灼！你陷害我！”
金帐掀开，赫连灼缓步走出，冷笑：“陷害？是你自己找死。”
他一挥手，乱箭齐发！赫连乌维身中数十箭，倒地前，死死盯着远处阴影中的赵括，赵括面无表情，心中却道：对不住了，乌维王子。乱世之中，各为其主。
赫连乌维一死，其部众群龙无首。赫连灼顺势整编，将五千人打散分入各军。但此举也埋下隐患，那些旧部心中不服，暗流涌动。
赵括知道，离间计成了。但赫连灼的多疑并未消除，反而因这场叛乱更甚。他开始清洗可疑之人，短短两日，处死了三十余名将领、贵族。
北狄军心浮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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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初八，靖北城。
阿青已能下地行走。他站在城头，看着胡瘸子指挥工营埋设连环地雷。
胡瘸子指着图纸：“这里，每隔五十步埋一组，每组三颗雷，用麻绳串联。触发一颗，三颗齐爆。”
“北狄人会绕开吧？”有工匠问。
阿青接口，指着城墙前方百步处：“所以要给他们安全通道，在那里挖一道浅沟，沟里不埋雷，但沟底铺铁蒺藜。北狄骑兵见有沟，必从两侧绕行，而两侧，埋着最多的雷。”
“妙啊！”工匠赞叹。
阿青却无喜色。他望向北方，那里是北狄大营方向。赵括已经七日没有消息了。
“担心赵公子？”胡瘸子走过来。
“嗯，他一个人在北狄王庭……”阿青低声道。
胡瘸子拍拍他肩膀：“他是条汉子，我们能做的，就是守住这里，等他回来。”
正说着，瞭望塔上哨兵忽然高喊：“北狄大军动了——往黑石岭方向！”
决战，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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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初十，辰时，黑石岭。
赫连灼亲率一万八千主力，追击雷豹的败军至此。他虽觉地势不利，但连日捷报让他信心膨胀，汉人不过如此。
“传令，前锋五千，入谷追击。中军八千，谷口待命。后军五千，守住退路。”
很谨慎的布置。但赫连灼不知道的是，东西两侧山脊密林中，李晟的一万五千朔州军、秦娘子的四千弩手，已埋伏了两日。
雷豹的诱饵部队撤到谷地中央，忽然转身列阵！
“单于，有诈！”副将急道。
赫连灼冷笑：“有诈又如何？在绝对实力面前，诡计无用。全军——进攻！”
北狄骑兵如潮水般涌入谷地。但地面早已被靖北军动了手脚，挖了无数浅坑，撒了铁蒺藜。战马不断失蹄，速度大减。
“弩手——放！”
两侧山脊，秦娘子一声令下，四千弩箭齐发！居高临下，箭矢如雨！北狄骑兵举盾抵挡，但靖北弩手用的是特制破甲箭，专射马腿、射面门！
与此同时，谷口方向传来震天杀声，凌云亲率八千靖北军主力，堵住了退路！
赫连灼脸色大变：“中计了！撤！往东侧突围！”
但东侧山脊，李晟的朔州军早已严阵以待。滚木擂石如雨落下，箭矢如蝗！
三方合围，北狄军陷入绝境！
赫连灼不愧枭雄，临危不乱：“不要慌！聚拢！随我冲正面！”
他亲率血狼卫，直冲凌云本阵！只要击溃正面，就能突围！两军轰然对撞！刀光剑影，血肉横飞！凌云与赫连灼，终于在战场上正面相遇！
“凌云！今日取你首级！”赫连灼挥刀斩来。
凌云举剑格挡，火星四溅！两人交手十余合，赫连灼刀法狠辣，凌云剑术沉稳，一时难分高下。
但战局对北狄越来越不利。三面受敌，地形不利，北狄骑兵根本冲不起来。而靖北步弩配合默契，不断消耗北狄兵力。
战至午时，北狄已折损近半，就在赫连灼绝望之际，后方忽然传来急促号角！
“单于！西面！西面有大军！”探子魂飞魄散。
“看旗号……是西域联军！至少两万！”
赫连灼如遭雷击。西域？！他们怎么会……
他猛然想起，一个月前确有西域使者来访，说要共抗汉人。他当时嗤之以鼻，难道……那是汉人的计谋？
“报——东面也有敌军！是西羌部落，约五千骑！”
前后左右，四面楚歌！赫连灼知道，今日败局已定。他嘶声怒吼：“突围！往北突围！回王庭！”
残存的八千北狄军拼死向北冲杀。但凌云岂会放虎归山？
“追！”
靖北、朔州联军衔尾追杀三十里，北狄又折损三千。赫连灼仅率五千残兵，狼狈逃往阴山。
而西域联军与西羌部落，果然如皇帝密旨所言，暗助汉军，他们并未参战，只是在北狄后方摇旗呐喊，截杀溃兵，抢夺战利品。
战至日落，黑石岭尸横遍野。
靖北军大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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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，靖北城欢腾如沸。百姓拿出存粮酿酒，将士们围着篝火痛饮，但都督府内，气氛凝重。
韩坚声音嘶哑：“我军阵亡三千二百，伤五千余，朔州军阵亡两千八百，伤四千。北狄……至少折损一万两千，溃逃五千。”
李晟沉声道：“赫连灼虽败，但未死，他回王庭后，必会重整兵力。西域、西羌只是趁火打劫，不会真心帮我们。明年开春，战事还会再起。”
凌云点头。他知道，这一战只是打断了北狄的脊梁，并未彻底打死。
亲卫匆匆进来，“公爷，赵公子……回来了。”
众人一惊。只见两个亲卫搀扶着一个血人走进来，正是赵括。他浑身是伤，左袖空荡，右手还死死攥着一卷羊皮。
“赵公子！”韩坚急步上前。
赵括咧嘴笑，露出带血的牙齿：“幸不辱命……赫连乌维死了，北狄内乱……至少乱三个月……”
他递过羊皮：“这是……北狄王庭布防图……还有赫连灼的……逃生秘道……”
说完，便昏死过去，军医急忙抢救。凌云展开羊皮，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王庭的兵力分布、粮仓位置、甚至赫连灼寝帐的护卫轮值时间。
最下方，还有一条用血画的线，从王庭通往漠北的秘道。旁边有小字：“赫连灼若败，必走此路。可于鹰愁峡设伏。”
李晟倒吸冷气：“这情报……太珍贵了！”
有了这个，他们甚至可能直捣王庭，彻底解决北狄之患！但凌云却看着昏迷的赵括，沉默良久。
他缓缓道：“传令，全军休整十日。腊月二十，朔州军回防，靖北军……北上。”
“北上？！”众人震惊。
“对，北上。”
凌云目光如炬，“趁北狄内乱、赫连灼新败，直取王庭。这一战，要打出真正的十年太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