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七年腊月十一，靖北城。
狂欢一夜的城池并未沉湎于胜利。天刚蒙蒙亮，都督府的命令便如雪花般飞遍全城，休整十日，准备北伐。
这个命令像一盆冰水浇在将士们头上。
“北伐？咱们刚打完啊！”
“这大冬天的，北上阴山，不是去送死？”
“就是，赫连灼都跑了，还追什么追？”
街巷间议论纷纷。都督府前，一群伤残老兵堵住大门，为首的独臂老兵嗓门最大：“我们要见凌公爷！这打的什么仗？兄弟们刚埋进土里，又要往外扔？”
韩坚站在府门前，脸色铁青。他知道军心有怨气，但没想到会闹到都督府来。
“都给我闭嘴！”一声暴喝从人群后传来。众人回头，只见雷豹一瘸一拐地走来，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。
“雷将军……”独臂老兵嗫嚅道。
雷豹劈头骂道：“你叫什么叫？凌公爷可曾让弟兄们白白送死？黑石岭这一战，咱们是胜了还是败了？”
“胜是胜了，可……”
“可什么可？公爷要北伐，自然有北伐的道理。你们要是怕死，现在就把军籍注销，滚出城去！老子这条胳膊还能动，我带着能动的弟兄去打！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这时，都督府门打开，凌云披着大氅走出来。他的脸色比昨夜更差，眼下青黑一片，显然一夜未眠。
“雷豹，退下。”
他平静道，然后看向那些老兵：“你们有话要说，我听着。”
独臂老兵张了张嘴，突然扑通跪下：“公爷，我不是怕死！我是心疼弟兄们！黑石岭一仗，咱们连埋人都来不及，就要打下一仗……弟兄们也是人，不是铁打的！”
凌云沉默片刻，缓步上前，亲手扶起他：“你说得对，弟兄们不是铁打的。但赫连灼也不是铁打的。他败退回王庭，你以为他会老老实实舔伤口？”
他扫视众人：“北狄王庭距离靖北八百里。正常行军，骑兵五日可达，步卒七日。但现在是腊月，大雪封路，至少要走十日。这十日里，赫连灼能做什么？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凌云声音渐沉：“他能做的太多了，他可以向漠北三部的求援，那里还有五万控弦之士。他可以重整溃兵，加固王庭城防。他甚至可以放弃王庭，退入漠北深处，等明年开春再卷土重来。”
“到那时，咱们这一仗，就白打了。黑石岭死去的弟兄们，就白死了。”
风卷起积雪，扑打在众人脸上。没有人说话。
凌云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：“我知道你们累，我也累，只要北狄还在，只要赫连灼还在，咱们的子孙还要守下去。永无止境地守下去。”
“我要北伐，不是因为陛下有圣旨，不是因为要封侯拜相。是因为这是唯一的机会，趁他病，要他命！打进王庭，杀了赫连灼，烧了他的王帐，让北狄至少十年爬不起来！”
“这十年，你们可以回家种地，可以娶妻生子，可以看着孩子长大。这十年，不用再守城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嘶哑：“十年后，我凌云还在这儿守。但你们，可以不用来了。”
都督府前一片死寂。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，紧接着，压抑的哽咽声此起彼伏。
独臂老兵狠狠抹了把脸，重重磕头：“公爷，我去！我去打王庭！”
“我也去！”
“算我一个！”
雷豹看着这一幕，悄悄别过脸去。他知道，凌云把最软的话，说成了最硬的刀。
---
腊月十二，军需库。
韩坚盯着账本，额头上青筋直跳。旁边几个书办瑟瑟发抖，不敢出声。
他一拳砸在桌上：“粮草只够七日？箭矢只有三万支？火雷只有两百颗？你们是怎么准备的！”
书办苦着脸：“韩方伯，不是小的们不尽力。黑石岭一仗，咱们把库存打空了。新造的箭矢还没晾干，火雷的硝石还在路上，粮草……粮草是真的没了，城里百姓自己都要省着吃。”
韩坚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。他知道书办说的是实情，可现在是腊月，运河封冻，陆路难行，朝廷的补给最快也要明年二月才能到。
“缺多少？”
“按公爷说的，出兵一万五千，马三千匹，十日行程……至少要十五日粮草才保险。现在只有七日。”
七日。打王庭，来回至少二十日。差了十三日。
韩坚咬牙：“先调库里存的那批陈粮，掺着喂马的豆子煮粥。能省一口是一口。”
“可那是备荒粮，动不得啊……”
“动不得也得动！打完这一仗，要是还活着，我亲自去江南讨粮！”
书办不敢再言，匆匆去了。韩坚揉着太阳穴，突然听到身后脚步响。
“韩方伯。”是秦娘子的声音。
韩坚回头，只见秦娘子一身劲装，腰间挎刀，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年轻女子。她们抬着几个大木箱，看样子很沉。
“这是？”
秦娘子掀开一个箱子，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箭矢。不是军中制式的破甲箭，而是民间自制的猎箭，箭杆粗细不一，箭头也参差不齐。
秦娘子淡淡道：“城里百姓凑的，听说箭矢不够，家家户户把猎弓拆了，把存了好些年的箭头翻出来。这是第一批，后头还有。”
韩坚愣住了。他拿起一支箭，箭杆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——李二狗，保重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秦娘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，打开，里面是零零散散的碎银、铜钱，还有几件银首饰。
秦娘子声音依旧很淡，但眼眶微红：“百姓们凑的，说给将士们买口热乎的，我说军中有粮，他们不听。有个老太太，把陪嫁的银镯子都撸下来了。”
韩坚捧着那些银钱，手微微颤抖。他想起凌云的话，这城里，埋着太多兄弟。也住着太多愿意为兄弟拼命的人。
他哑声道：“收下，记在账上，等打完仗，十倍奉还。”
---
腊月十三，赵括醒了。
他睁开眼，首先看到的是低矮的房梁，然后是刺鼻的药味。他想动，却发现左肩处空荡荡的。
“赵公子醒了！”一个小药童惊喜地叫道。
片刻后，凌云大步走进来。他坐在榻边，看着赵括苍白的脸，许久不语。
“公爷……”赵括想挣扎起身。
凌云按住他，沉默片刻，突然道：“你这又是何苦？”
赵括一愣，然后笑了。笑容牵动伤口，疼得他龇牙咧嘴：“公爷不是说……不入虎穴，焉得虎子？”
凌云的声音有些沉：“我是说过，但我没让你把命搭进去。”
赵括抬起右手晃了晃：“命还在，换一张王庭布防图，一条秘道，再加北狄三个月内乱。公爷，这买卖不亏。”
凌云盯着他，目光复杂。他想说些什么，但最终只是拍了拍赵括的肩：“好好养伤。等我们回来。”
赵括急了：“公爷要北伐？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
“可我的图……那条秘道是赫连灼最后的退路，必须派精锐绕后埋伏，才能全歼……”
凌云起身说道：“我知道，所以你要把图上的每一个细节，都给我讲清楚。”
赵括深吸一口气，让药童扶自己坐起。他指着凌云摊开的地图，用仅存的右手，一点一点勾勒起来。
“王庭分内外两城。外城是各部族驻地，内城是赫连灼的王帐所在。血狼卫三千人驻守内城，日夜轮值。”
“粮仓在这里，东北角，由赫连灼的母族亲信看守。一旦起火，全城必乱。”
“秘道入口在王帐后方的寝帐中，铺着熊皮地毯，下面是石板。出口在二十里外的鹰愁峡。那里地势险要，是唯一能逃往漠北的通道。”
赵括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一点：“公爷若想全歼赫连灼，必须在鹰愁峡设伏。但问题是，赫连灼生性多疑，若他走秘道，必先派死士探路。伏兵必须藏得极深，且要有耐心，等他亲自出来。”
凌云点头：“我会亲自带队去鹰愁峡。”
赵括急道：“公爷！您是主帅，不能轻涉险地……”
凌云打断他：“正因为我是主帅，才要去，赫连灼认识我。只要我在正面，他就不会想到我会出现在鹰愁峡。”
赵括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他突然明白，凌云不是去设伏，而是去当诱饵，用自己，钓赫连灼那条大鱼。
“公爷……”他声音发颤。
凌云却已经起身，走到门口时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：“好好活着。等打完这一仗，我请你喝酒。”
门帘落下，赵括盯着晃动的门帘，眼眶发热。
---
腊月十五，出征前夜。
都督府后院，凌云独自站在院中。雪还在下，落在他肩上，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。
身后脚步响起，是李晟。
“凌公爷，还不睡？”
“睡不着，李都督，明日朔州军就要南撤了。”
李晟沉默片刻：“公爷真决定了？一万五千人，千里奔袭，寒冬作战。这不是打仗，是赌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……”
凌云转过身，看着李晟：“我不想再守了，我想让我的兵，也能像朔州的百姓一样，安心种地，安心过日子。哪怕只有十年。”
李晟看着他，许久，长长叹了口气：“凌公爷，我以前觉得你只是个会打仗的将军。现在我知道，我错了。”
他深深一揖：“保重。活着回来。”
凌云还礼：“保重。替我守好靖北。”
两人在风雪中对视，目光中都是敬重，都是决绝。
李晟走后，凌云又在院中站了许久。他抬头看天，雪落在脸上，凉得刺骨，他低声说道：“燕七，你炸攻城塔的时候，有没有想过，有一天我会带着弟兄们去打王庭？”
风雪呼啸，无人应答，但他似乎听到了什么，嘴角微微扬起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。腊月十六，子时三刻，距离出征，还有三个时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