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七年腊月十六，靖北城北门。
雪停了。天还是阴沉沉的，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，像是要塌下来一般。
一万五千靖北军列阵城外，黑压压一片。没有旗帜招展，没有鼓乐齐鸣，只有寒风卷起积雪，打在将士们的铁甲上，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凌云立马阵前，一身玄色铁甲，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。他身后，雷豹、韩坚、秦娘子并骑而立。再往后，是三千骑兵、一万二千步卒，以及一百辆满载粮草辎重的骡车。
城墙上，密密麻麻站满了百姓。老人、妇人、孩子，还有那些因伤留下的老兵。没有人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城外的队伍。
独臂老兵也在人群中。他那只仅存的手死死攥着墙砖，指节发白。
“爹，凌公爷他们能打赢吗？”身边一个半大孩子仰头问道。
独臂老兵低头看了儿子一眼，哑声道：“能，一定能。”
城下，凌云缓缓举起右手。一万五千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。
“诸位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但在寂静中清晰传遍全军：“这一去，八百里雪原，二十日生死。我要带你们去打王庭，去杀赫连灼，去给死去的弟兄们讨一个十年的太平。”
“你们当中有的人，跟了我多年，有的人，刚入伍三个月。无论早晚，从今往后，咱们就是一个坟里埋的兄弟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每一张脸：“此战凶险，我不敢保证把你们都带回来。但我能保证，我凌云，走在最前面。要死，我先死。”
突然，队列中有人高喊：“愿随公爷死战！”
紧接着，第二个，第三个，无数个声音汇成洪流——
“愿随公爷死战！”
“愿随公爷死战！”
吼声震天，惊起远处林中的寒鸦。城墙上，百姓们终于忍不住，哭声、喊声混成一片。
凌云没有再说话。他拨转马头，手中长枪向前一指：“出发。”
一万五千人，迎着北风，踏上了通往阴山的雪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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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十八，野马坡。
这里是黑石岭以北三十里的一片开阔地。三日前，赫连灼的溃兵曾在此短暂休整，留下了满地的营灶残迹和几十具来不及掩埋的尸体，靖北军在此扎营过夜。
中军帐中，凌云对着地图已经坐了半个时辰。韩坚端着热汤进来，见他眉头紧锁，轻声道：“使君，歇歇吧，明日还要赶路。”
凌云接过汤，却没喝，只是握在手里暖着：“韩坚，你说赫连灼现在在做什么？”
韩坚一愣，想了想：“收拢溃兵，加固城防，向漠北求援。换了是我，肯定先保住老巢。”
凌云苦笑道：“我倒是希望他这么做，就怕他不这么做。”
“公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凌云指着地图：“野马坡往北二百里，是白狼谷。那里是通往王庭的必经之路，两侧山势陡峭，中间只有一条狭道。若赫连灼在王庭稳住阵脚后，分兵一支绕道白狼谷埋伏……”
韩坚脸色微变：“他敢分兵？再分兵，王庭怎么守？”
凌云抬眼看他：“若他根本不想守王庭呢？若他故意摆出死守的架势，却把主力调出来，在半路伏击我们呢？”
韩坚倒吸一口冷气。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。赫连灼是北狄单于，王庭是他的老巢，是他的根基，他怎么可能放弃？
但凌云的话像一根刺，扎进他心里，越想越深。
“公爷是怀疑……赵公子的情报有误？”
凌云摇摇头：“不是有误，赵括拿到的情报，是赫连灼败退时的布置。但这几天，赫连灼在做什么，我们不知道。”
他起身走到帐门口，掀开帘子。外面，篝火点点，将士们挤在一起取暖，有人低声哼着家乡的小调。
“传令斥候，加派人手，向北搜索二百里。我要知道白狼谷的每一块石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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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，白狼谷。
斥候营校尉马六趴在雪地里，已经两个时辰了。他身边是两个最得力的老斥候，三人身上盖着白布，与积雪融为一体。
二百步外，白狼谷入口处，有火光，密密麻麻一片。至少三千人。
“娘的……”马六心里骂了一声。公爷料中了，赫连灼这狗贼，果然在这儿等着。
他仔细数着火堆，估算兵力，观察营地布置。突然，身边的斥候轻轻碰了碰他，朝一个方向努嘴，马六顺着他目光看去，瞳孔骤然一缩。
营地深处，一顶巨大的帐篷前，立着一面旗帜，金色的狼头旗，那是赫连灼的王旗。
“单于亲自来了？”马六心跳如鼓。三千兵力，单于亲临，这绝不是简单的伏击。赫连灼是想在这儿，一口吃掉靖北军主力！
他用唇语对两个手下说道：“撤，我留下盯着，你们回去报信。记住，要快！”
两个斥候对视一眼，没有争辩。他们知道马六的脾气，也知道军情紧急。两人慢慢后退，消失在雪原中。
马六继续趴着，一动不动。他知道，从现在开始，他每多待一刻，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。但他必须盯着，必须知道赫连灼的动向。
天色渐暗。北狄营地开始埋锅造饭。马六趁机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，掏出干粮啃了两口。
突然，身后传来细微的踩雪声，马六瞬间绷紧身体，手按向腰间的短刀。
“别动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，随即，一柄冰冷的匕首抵在他后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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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一，靖北军大营。
“马六被抓了。”斥候带回的消息让凌云脸色一沉。
那斥候跪在地上，眼眶通红：“他让卑职转告公爷，白狼谷有北狄伏兵三千，赫连灼亲临。他说……他说他盯着，让公爷别管他，想办法绕过去，或者退兵。”
雷豹一拳砸在案几上：“这狗日的赫连灼！老子去救马六！”
韩坚摇头道：“救不了，马六暴露，北狄必加强戒备。现在去救，正中赫连灼下怀。”
“那就不救了？”雷豹瞪眼。
凌云抬起手，制止两人的争吵。他盯着地图，脑中飞速转动。
赫连灼亲临白狼谷，带兵三千。王庭还剩多少？最多五千。若绕开白狼谷，从东侧的山道翻过去，至少要多走三日。这三日，足够赫连灼做出反应，要么撤回王庭，要么分兵堵截。
若退兵……凌云目光一凝。退兵？退到哪里？退回靖北，等明年开春，让赫连灼缓过气来，再卷土重来？不，绝不能再等了。
他沉声道：“传令，明日寅时造饭，卯时拔营。不去白狼谷，去这儿。”
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。
韩坚凑近一看，愣住了：“鹰愁峡？”
“对。赫连灼在白狼谷等我们，我们就去鹰愁峡等他。”
“可鹰愁峡是秘道出口……”
韩坚说到一半，突然明白了：“使君是想提前埋伏，等赫连灼从秘道逃跑时截杀？”
凌云缓缓摇头：“不只是等他逃跑。你们想想，赫连灼为什么亲自来白狼谷？”
众人陷入沉思。秦娘子突然开口：“因为他想亲眼看着我们被伏击。他想亲眼看着使君死。”
凌云眼中闪过一丝寒光：“对，他恨我入骨。黑石岭一战，他输得不明不白，他心里不服。他要亲手报仇。”
“所以他会在白狼谷等我们。若我们绕过白狼谷，直扑王庭，他会怎么做？”
雷豹一拍大腿：“他会急！他会从白狼谷撤兵，走秘道回王庭，抢在我们前面！”
“然后呢？”凌云追问。
“然后……然后……”雷豹挠头。
秦娘子接口道：“然后他会在王庭等着我们，或者……在半路再设埋伏。”
凌云说道：“都有可能，但有一点可以确定，他一定会走秘道。因为秘道最快，最隐蔽。他以为只有他一个人知道。”
他站起身，目光扫过众人：“所以，我们不去白狼谷，也不先去王庭。我们去鹰愁峡，在那条秘道的出口等着。等赫连灼从里面钻出来。”
“可万一他不走秘道呢？”韩坚问。
凌云嘴角扬起一丝笑意：“那我们就真的直扑王庭，一把火烧了他的老巢。他若想报仇，终究会回来的。”
帐中众人面面相觑。这个计划太大胆了，分兵？一万五千人如何分兵？
凌云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：“雷豹，你率三千骑兵，明日继续向北，做出绕过白狼谷的架势。动静越大越好，要让赫连灼以为我们真要直扑王庭。”
“韩坚，你率八千步卒，押运粮草辎重，跟在雷豹后面三十里，缓速前进。若赫连灼分兵来追，就地结阵固守。”
“秦娘子，你率两千弩手，随我走。我们轻装简行，从东侧山道绕过去，直插鹰愁峡。”
雷豹急了：“使君，您只带两千人？万一赫连灼不从秘道走，万一他在鹰愁峡也有埋伏……”
凌云打断他：“那就赌，打仗本就是赌。赌赢了，赫连灼死。赌输了，我死。”
“可您是主帅……”
“正因为是主帅，才要赌最大的。”
凌云走到雷豹面前，按住他的肩膀：“雷豹，记住，不管听到什么消息，你都给我继续往北走。就算听说我死了，你也不许回头。打下王庭，烧了它，然后带着弟兄们活着回来。”
雷豹嘴唇颤抖，说不出话来。
秦娘子在一旁静静看着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她突然开口：“使君，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让柳莺跟着你。”
凌云一愣，那个在赵括离间计中扮演女奴的姑娘？
秦娘子淡淡道：“她是斥候，轻功好，箭法也好，万一……万一你在鹰愁峡出了事，她至少能活着回来告诉大家。”
凌云沉默片刻，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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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二，夜。
一支两千人的队伍悄然离开大营，消失在茫茫雪原中。他们没有举火，没有喧哗，只有踩雪的沙沙声和偶尔的战马轻嘶。
凌云走在队伍中间。他身后，一个身形瘦削的年轻人紧紧跟着，正是女扮男装的柳莺。
“公爷。”柳莺突然低声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您是个好人。”
凌云脚步一顿，随即继续前行：“过奖了。”
柳莺认真道：“您这样的将军，我只见过一个。”
凌云没有接话。风雪渐大，前方辨不清方向。向导是老斥候，靠星斗和山势认路，走走停停。
柳莺又开口：“公爷，您怕死吗？”
凌云这次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她。火光映照下，少女的眼神异常坚定。
他坦然道：“怕，怕得很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还要来？”
凌云沉默良久，抬头看向远方黑沉沉的山影：“因为有些事，比怕死更重要，比如让活着的人，不用再怕。”
柳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她还想再问，前方的向导突然打了个手势，全体噤声，原地隐蔽。
凌云心中一凛。他侧耳倾听，风声之外，隐约传来马蹄声。很多马蹄，北狄骑兵？这个时辰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？
他缓缓拔出腰间长剑，低声道：“准备迎敌。”
两千人伏在雪地里，屏息凝神。马蹄声越来越近，越来越近……终于，一队骑兵从山坳转出。火把照亮了他们身上的皮裘和弯刀，果然是北狄人！
凌云目测兵力，大约五百骑。他们不像是巡逻，倒像是在赶路，队伍散乱，有人还带着伤，这是……溃兵？
正疑惑间，那队骑兵中有人大声说着什么。凌云听得懂北狄话，那人说的是——
“快！再快点！单于有令，天亮前必须赶到鹰愁峡！”
凌云心脏猛地一缩，赫连灼……已经动了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