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百北狄骑兵从他藏身的山坳旁疾驰而过，火把的光芒扫过雪原，最近的时候离他不到五十步。柳莺就在他身侧，他能感觉到她绷紧的身体，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那个领头的北狄将领还在催促：“快！再快！单于有令，天亮前必须赶到鹰愁峡！”
马蹄声渐渐远去，消失在风雪中，凌云缓缓吐出一口气。他身后，两千靖北军将士伏在雪地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一群冬眠的石头。
柳莺压低声音道：“公爷……他们也是去鹰愁峡的。”
凌云点点头。他脑中飞速转动，赫连灼派五百骑连夜赶往鹰愁峡，说明什么？说明他确实准备走秘道，但为什么提前派人？是探路，还是……一个念头突然闪过，让他脊背发凉。
他低声道：“不对，赫连灼不是要走秘道。”
柳莺一愣：“那他是……”
凌云目光森冷：“他是要守秘道，他猜到了我们会去鹰愁峡。”
这个推断太过惊人。柳莺瞪大了眼睛：“怎么可能？秘道的事只有赵公子知道，赵公子不可能出卖我们！”
凌云缓缓道：“不是出卖，是赫连灼太谨慎了。他布置了白狼谷的伏兵，但以他多疑性格，一定还会留后手。秘道是他最后的退路，他会不派人看守吗？”
柳莺倒吸一口冷气。如果鹰愁峡已有北狄守军，那他们这两千人过去，就是自投罗网。
“公爷，那咱们还去吗？”
凌云沉默。前方是龙潭虎穴，后退是前功尽弃。他看了看身后那些伏在雪地里的将士，他们跟着他连夜行军，冻得嘴唇发紫，却没有一个人抱怨。
他沉声道：“去，但不去鹰愁峡出口，去这儿。”
他摊开地图，借着微弱的雪光，指向一个位置，那是鹰愁峡东侧的山脊。
“鹰愁峡是条南北走向的峡谷，秘道出口在峡谷最北端，是一处山洞。赫连灼若派人守秘道，必然守在洞口附近。我们不去洞口，我们上山。”
柳莺恍然：“公爷是想居高临下？”
凌云收起地图：“对。五百北狄骑兵，守洞口足够了。但他们守不住整条山脊，天亮前，我们必须爬上东侧山脊，找到能俯瞰洞口的位置。然后……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赫连灼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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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三，寅时。鹰愁峡东侧山脊。
两千人用了两个时辰，在风雪中攀上了这座陡峭的山岭。有三个弟兄失足坠崖，连喊声都没来得及发出，就被黑暗吞没。没有人哭，没有人停，只是默默地继续向上。
凌云趴在山脊边缘的一块巨岩后，向下望去。峡谷底部隐约可见火光，那是北狄骑兵的营地。他们在洞口外扎了帐篷，生起篝火，大约有二三十人值守，其余的马匹拴在稍远的地方。
“公爷，我数了，帐篷有二十顶。按北狄军制，一顶帐篷住十到十五人，最多三百人。”柳莺低声道，她不愧是斥候出身，眼力极好。
“还有两百呢？”
柳莺指着洞口：“应该在山洞里，您看，洞口有新鲜的马粪，至少有几十匹马进去过。赫连灼这是把秘道当成了藏兵洞。”
凌云点点头，他心中估算着，洞口守军三百，山洞内藏兵两百，一共五百。若强攻，两千人对五百，有胜算。
但问题是，一旦动手，必然惊动赫连灼。若他还在白狼谷，闻讯后要么加速赶来，要么缩回王庭，无论哪种，都会打乱计划。
必须等，等赫连灼亲自进入这条秘道，等他走到洞口，等他一脚踏进陷阱，可要等到什么时候？
凌云抬头看天。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，再过半个时辰，天就要亮了，天亮后，他们这两千人藏在山脊上，很容易被山下发现。
“传令下去，所有人都藏好，不许动，不许出声，天亮后，任何人不许抬头。”
命令一道道传下去。两千人伏在山脊的岩石和灌木丛中，像一群石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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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三，辰时。白狼谷。
雷豹率领的三千骑兵，大张旗鼓地向北行进。旌旗招展，马蹄声震天，每隔三里就派出一队斥候向前探查，生怕北狄人不知道他们来了。
“将军，咱们这动静也太大了吧？”副将凑过来低声道。
雷豹瞪了他一眼：“你懂什么？使君说了，动静越大越好。最好让赫连灼那老小子气得跳脚，亲自带兵出来追咱们。”
副将缩了缩脖子，不敢再言。
队伍又行进了五里。前方突然有斥候飞马汇报：“将军！前面十里发现北狄骑兵，约两千人，正朝着咱们这边来！”
雷豹眼睛一亮：“来了！传令，列阵！准备迎敌！”
三千骑兵迅速展开，呈雁行阵，长矛手在前，弓弩手在后。雷豹立马阵中，盯着前方的雪原，心跳加速。
使君，你那边怎么样了？
远处，黑压压的骑兵出现在地平线上。北狄人的狼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雷豹握紧手中长枪，深吸一口气，来吧。
两军相距三里时，北狄骑兵突然停住了，雷豹一愣。怎么不冲了？紧接着，北狄阵中奔出一骑，举着白旗，竟是来使的架势。
雷豹满头雾水：“什么情况？打都不打，直接投降？”
那使者飞马奔到阵前，用生硬的汉话高喊道：“请问，贵军主帅可是凌云凌公爷？”
雷豹皱眉：“是又如何？”
使者说道：“我家单于有句话，让我带给凌公爷，鹰愁峡的雪，很冷。请公爷保重。”
雷豹脸色骤变，鹰愁峡？他怎么知道鹰愁峡？
“拦住他！”他厉声大喝，但已经晚了。那使者跑得飞快，转眼间就回到了北狄阵中。紧接着，两千北狄骑兵齐刷刷拨转马头，向来路疾驰而去，竟是不战而退。
雷豹愣在原地，手足冰凉，赫连灼知道鹰愁峡。他知道使君去了鹰愁峡！
他嘶声大吼：“追！全军追击！追上他们！”
三千骑兵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。但北狄人跑得太快，又是轻骑，转眼间就消失在茫茫雪原中。
雷豹追出二十里，连影子都没摸着。他勒住战马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使君……使君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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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三，午时。鹰愁峡。
凌云趴在岩石后，一动不动已经四个时辰了。阳光照在雪地上，刺得眼睛生疼。他眯着眼睛，死死盯着下方的洞口。
洞口外，北狄人换了两次岗，杀了两匹马烤着吃，围着篝火喝酒说笑。他们很放松，完全没有发现山脊上藏着两千人。
但凌云的心却越来越沉，赫连灼怎么还不来？
按计划，雷豹那边应该已经做出直扑王庭的架势，赫连灼若中计，应该急急忙忙从白狼谷撤兵，走秘道赶回王庭。从白狼谷到秘道入口，快马只需两个时辰。也就是说，最迟午时，赫连灼就应该出现在秘道中。
可现在已经午时三刻了。秘道里一点动静都没有，难道赫连灼没走秘道？难道他识破了？
凌云脑中闪过无数念头。就在此时，身旁的柳莺突然轻声道：“公爷，洞口有动静！”
凌云精神一振，凝神望去，洞口处，那些围坐的北狄人突然站了起来，扔下酒囊，纷纷上马。
紧接着，洞内涌出一队骑兵，约两百人，很快与洞口的守军汇合。五百骑在洞口前列阵，似乎在等待什么。
片刻后，一个身材魁梧的身影从洞内走出，那人身着金色铠甲，腰悬弯刀，头戴貂皮暖帽。他一出现，五百北狄骑兵齐刷刷下马，单膝跪地。
凌云瞳孔骤缩，赫连灼，他早就来了，他根本没在白狼谷等，他直接来了鹰愁峡。
凌云瞬间明白了一切，白狼谷的三千伏兵是诱饵，是故意让他们发现的。赫连灼真正的目的，是把靖北军主力吸引到白狼谷，而他自己则带着精锐，提前赶到鹰愁峡，守株待兔！
可他怎么知道凌云会来鹰愁峡？除非……凌云心脏猛地一缩。除非有人泄密，而知道鹰愁峡秘道的，只有赵括。
他不敢再想下去。因为下方，赫连灼已经翻身上马，仰头看向山脊。
这个角度，凌云确定他看不见自己。但赫连灼的目光，却直直地投向这片山脊，仿佛知道有人藏在上面。
他缓缓举起右手，向前一指，五百北狄骑兵齐声呐喊，纵马向山脊冲来！
柳莺失声道：“被发现了！”
凌云猛然起身。再藏下去没有意义了。他拔出长剑，厉声大喝：“靖北军，迎敌！”
山脊上，两千将士轰然站起。箭矢如雨，向山下倾泻！冲在最前面的北狄骑兵纷纷落马，但后面的骑兵毫不畏惧，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冲！
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遭遇战，一方居高临下，一方仰攻不利。但北狄人是骑兵，速度快，冲击力强。靖北军两千人只有少量弓弩，大多是步卒，一旦被北狄骑兵冲入阵中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弩手，三段射！步卒，结阵，长矛向外！”凌云嘶声下令。
两千人迅速变换阵型。弩手跪姿、立姿交替射击，箭雨连绵不绝。步卒们肩并肩，长矛如林，指向山下。
北狄骑兵冲到五十步时，已折损近百人。但他们没有停，反而加速！
“杀！”
两军轰然对撞！
凌云挥剑砍翻一个冲到面前的北狄骑兵，余光扫见赫连灼。他立马山下，根本没有参战的意思，只是冷冷地看着山脊上的厮杀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。
他在等。等这五百骑消耗靖北军的兵力，等凌云疲惫，等他亲自出手。
凌云咬紧牙关，他知道，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。五百北狄骑兵是精锐中的精锐，虽然折损近半，但靖北军也伤亡了两三百人。
更重要的是，这里是山脊，地势狭窄，无法展开兵力。一旦阵型被冲散，就是溃败。
现在必须杀了赫连灼，只有杀了赫连灼，才能结束这场战斗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对身边的柳莺道：“掩护我。”
柳莺一愣：“公爷，您要……”
凌云已经冲了出去，他单人独骑，沿着山脊的斜坡，直直地向山下冲去！身后，柳莺和十几个亲卫拼命跟上，箭矢如飞，为他清除两侧的威胁！
赫连灼看到了他，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，随即化为狂喜。他抽出弯刀，纵马迎上！
两匹战马，一上一下，在山坡上疾速接近！
三十步！
二十步！
十步！
凌云手中长剑横扫，赫连灼弯刀格挡！金铁交鸣，火星四溅！两人错马而过，同时拨转马头，再次对冲！
这一次，赫连灼改变了刀法。他不再硬碰硬，而是侧身闪过凌云的长剑，弯刀斜劈向凌云的脖颈！
凌云仰身，刀锋贴着他的鼻尖掠过。他顺势一剑刺向赫连灼的小腹！
赫连灼扭身躲开，但剑尖还是划破了他的铠甲，带出一串血珠！
赫连灼大笑道：“好！凌云，你不愧是我最想杀的人！”
凌云不答，纵马再冲！
两匹战马在山坡上绕圈厮杀，刀光剑影，血肉横飞。周围的北狄骑兵想上前帮忙，却被柳莺和亲卫死死缠住，无法靠近。
三十回合后，凌云渐渐占据上风。他年轻，体力充沛，剑法也更精妙。赫连灼虽悍勇，毕竟年过四旬，渐渐力不从心。
突然，赫连灼卖个破绽，转身就跑！
凌云一愣，随即纵马急追！追出二十余步，他突然心生警兆，不对，赫连灼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逃？
他猛然勒住战马，但已经晚了，脚下雪地突然塌陷，露出一张巨大的绳网！凌云连人带马，直直坠入陷阱！
“公爷！”柳莺尖声大叫。
凌云摔入陷阱，眼前一黑。他挣扎着想站起来，却发现四肢被绳网死死缠住，动弹不得。
上方，赫连灼的脸出现在陷阱边缘。他俯视着凌云，笑容狰狞：“凌云，你以为只有你会设伏吗？”
他举起弯刀，对准陷阱中的凌云：“这一刀，是为黑石岭死去的儿郎们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