弯刀劈落。
凌云在绳网中拼命扭身,刀锋贴着他的脸颊斩入雪地,削下一缕发丝。赫连灼抽刀再斩,凌云抬臂格挡,手臂上铁甲被一刀斩裂,鲜血迸溅!
“公爷!”
柳莺疯了般冲向陷阱边,但两个北狄亲卫死死缠住她,弯刀如雪片般落下。她左支右绌,只能眼睁睁看着赫连灼第三刀高高举起,弯刀呼啸而下!
就在此时,一道黑影从斜刺里冲出,狠狠撞在赫连灼身上!
赫连灼猝不及防,整个人被撞得横飞出去,弯刀脱手。他翻滚着爬起,看清来人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是你?!”
那是一个血人。浑身是伤,左袖空荡,右手死死握着一柄短刀。
凌云在陷阱中嘶声喊道:“赵……括……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赵括没有回头。他挡在陷阱前,面对着暴怒的赫连灼,咧嘴一笑,满口是血:“公爷……我说过……那条秘道……是我用命换来的……怎么会……让别人知道……”
赫连灼面色铁青:“是你派人送的信?说凌云要去鹰愁峡?”
“对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,赵括这是在……用凌云当诱饵?把赫连灼引到鹰愁峡?
赫连灼厉声道:“你疯了!你就不怕我真的杀了凌云?”
赵括笑了:“怕,但我知道……公爷没那么容易死……我也知道……你一定会……亲自来……”
他剧烈咳嗽起来,咳出一口血沫:“你在白狼谷设伏……公爷去鹰愁峡……你们俩……都想算计对方……但你们都忘了一件事……”
“什么事?”
他的笑容变得诡异:“我赵括的命……不是自己的……是公爷的……是靖北的……”
赫连灼脸色剧变。他突然明白了什么,猛地抬头看向山脊,山脊上,不知何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火把。那些火把在风中跳动,如一条火龙蜿蜒而下。
赫连灼失声道:“你……你带兵来了?”
赵括笑得更开心了:“不是我……是李晟……朔州军……没有走……”
远处,火龙越来越近。一面大旗在火光中猎猎飘扬——朔州!
李晟一马当先,身后是潮水般的朔州军士!他们没有撤走,他们一直跟在靖北军后面,一直在等这个时机!
李晟的吼声震彻山谷:“凌公爷!今天,老子又救你一回!”
赫连灼面如死灰。他知道自己完了,五百精锐已经和靖北军拼得两败俱伤,他身边只剩寥寥数十亲卫。而李晟带来的人马,至少一万!
他嘶声下令:“撤!撤回秘道!”
但已经晚了,山脊上,箭雨倾泻而下!北狄亲卫纷纷落马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赫连灼拼死向秘道洞口冲去,只要进了秘道,只要进了秘道……
一支箭矢破空而来,正中他的大腿,赫连灼扑倒在地,挣扎着向前爬。又一支箭射来,钉在他身前半尺处,入石三分。他抬头,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陷阱边,手持长弓。
是柳莺,少女的眼中没有仇恨,没有快意,只有冷冷的平静。她搭上第三支箭,对准赫连灼的后心。
箭矢离弦,赫连灼猛然翻身,挥刀格挡!箭矢被磕飞,但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手臂发麻。他趁机连滚带爬,终于冲进洞口!
“追!”李晟厉喝。
朔州军蜂拥而入。但秘道狭窄,只能容两三人并行,追兵被堵在洞口,眼睁睁看着赫连灼消失在黑暗中。
“别追了。”凌云的声音从陷阱中传出。
众人这才想起他还困在下面。李晟亲自带人砍断绳网,将凌云拉了上来。他浑身是血,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。
李晟急道:“公爷,为什么不追?”
凌云摇摇头:“追不上了,秘道里岔路多,他熟悉地形。追进去,只会被他分而杀之。”
他看向赵括。那血人般的身影已经瘫坐在地上,脸色苍白如纸。
凌云踉跄着走过去,蹲在他的面前:“赵括……你知不知道,你差点害死所有人?”
赵括扯动嘴角:“知道……但……赌赢了……不是吗……”
凌云沉默,他想骂,想吼,想把这个疯子狠狠揍一顿。但看着赵括那空荡荡的左袖,看着他那浑身的伤,看着他那虚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,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赵括突然抓住他的手,力气大得惊人:“公爷,赫连灼……受了伤……逃不远……他一定会……回王庭……秘道里……有追兵……但不够……您得……您得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手缓缓松开,眼睛慢慢闭上。
“赵括!”凌云厉声大喊。
军医连滚带爬地冲过来,探了探鼻息,颤声道:“还有气……但……但失血太多……得赶紧……”
凌云一字一句道:“救他,用最好的药,用最好的大夫。他要是死了,我拿你是问。”
军医拼命点头,招呼人将赵括抬走。凌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,许久不动。
李晟走过来,低声道:“公爷,下一步怎么办?”
凌云回过神。他看向秘道洞口,看向山脊上正在打扫战场的将士们,看向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。
他沉声道:“赫连灼逃回王庭,必然加固城防。但他受了伤,军心不稳,这是机会,传令雷豹、韩坚,停止前进,就地扎营。明日辰时,全军会师于王庭城下。”
李晟一惊:“明日?这么快?”
凌云转身,目光如铁:“我说过,要趁他病,要他命。赫连灼现在就是那头病狼。不趁现在打死他,等他缓过气来,死的就是我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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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四,申时。北狄王庭。
赫连灼趴在榻上,军医正在处理他腿上的箭伤。箭头入骨三寸,几乎将大腿贯穿。他咬着一块兽皮,额头青筋暴起,却硬是一声不吭。
帐外,隐约传来争吵声。
“放我进去!我要见单于!”
“单于有令,任何人不得入内!”
“我是他叔叔!你们敢拦我?”
赫连灼睁开眼睛,低声道:“让他进来。”
帐帘掀开,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冲进来。他是赫连灼的叔父赫连雄,手握王庭三分之一的兵力。
赫连雄跪倒在榻前,老泪纵横:“单于!您怎么伤成这样?是谁干的?”
赫连灼淡淡道:“汉人。”
赫连雄瞪大眼睛:“汉人?他们打过来了?”
赫连灼闭上眼睛:“快了,明日,最迟后日,凌云就会兵临城下。”
赫连雄愣住。他张了张嘴,半晌才道:“那……那咱们怎么办?”
赫连灼睁开眼,看着他:“叔父,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单于请讲。”
“若我死了,你会投降汉人吗?”
赫连雄脸色大变:“单于何出此言!老臣对北狄、对单于,忠心耿耿,天日可鉴!”
赫连灼轻声道:“我知道,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单于请吩咐。”
赫连灼缓缓坐起,伤口牵动,疼得他冷汗直冒。但他没有停下,而是从枕下取出一卷羊皮,递给赫连雄。
“这是王庭的布防图,粮仓的位置,兵力的部署,还有各部落头人的名册。”
赫连雄接过,满脸不解。
赫连灼一字一句道:“若我战死,你带着这些,投降汉人。”
赫连雄霍然站起:“什么?!单于!您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
赫连灼的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我死之后,北狄必乱。漠北三部虎视眈眈,西域诸国蠢蠢欲动。这时候,若再与汉人死战,北狄就真的完了。”
他看着赫连雄,目光中透着从未有过的疲惫:“叔父,你投降汉人,保北部族不灭。凌云不是嗜杀之人,他会接受的。”
赫连雄浑身颤抖,老泪纵横:“单于……单于……”
赫连灼加重了语气:“这是军令,你若还认我这个单于,就照做。”
帐中死寂,许久,赫连雄重重跪倒,额头触地,泣不成声。
赫连灼挥了挥手:“去吧,让我静一静。”
赫连雄退下后,赫连灼独自坐在榻上,盯着帐顶。伤口还在疼,但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了。
凌云,你赢了,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凌云,是在黑云寨。那时候凌云带着几百残兵,被他追得满山跑,他当时根本没把这个汉人小将放在眼里。
现在他成了镇北公,成了靖北城的魂,成了他赫连灼这辈子最大的噩梦。
早知如此,就该倾尽全力攻下靖北城,杀了这个祸根,可惜,没有如果。
他缓缓起身,走到帐外。夕阳西沉,余晖洒在王庭的金顶大帐上,染成一片血红,远处,隐约传来号角声,那是汉人的号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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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五,辰时,北狄王庭。
一万五千靖北军,一万朔州军,列阵于王庭城下。
旌旗蔽日,刀枪如林。凌云立马阵前,身后是雷豹、韩坚、秦娘子、李晟。所有人都在等他一声令下。
王庭城墙上,北狄守军密密麻麻。他们面色紧张,握刀的手都在颤抖。黑石岭败了,白狼谷败了,鹰愁峡也败了。连续三场大败,再精锐的军队也会胆寒。
城门缓缓打开,一骑飞出,高举白旗。
凌云眯起眼睛,那是……投降?
来使飞马奔到阵前,滚鞍下马,跪倒在凌云马前:“赫连雄,奉单于之命,献城投降。”
他双手捧上一卷羊皮,正是昨夜赫连灼交给他的那份。
凌云接过展开,目光扫过。布防图,粮仓位置,兵力部署……全都是真的。
他抬起头,看向城楼。那里,一个身影孤零零地站着,金色的铠甲在阳光下刺眼夺目。
是赫连灼,他没有穿戎装,没有持弯刀,只是那么站着,看着城下的汉人大军,两人的目光隔着数百步的距离相遇。
凌云突然拨马,向城门走去。
雷豹急道:“公爷!小心有诈!”
凌云没有理他。他纵马穿过洞开的城门,穿过跪伏在地的北狄军民,一直走到城楼下。
赫连灼站在上面,俯视着他:“凌云,你赢了。”
凌云仰头看他:“赫连灼,我可以不杀你。只要你投降,我保你性命,保你部族不灭。”
赫连灼笑了。笑容中带着讥讽,带着苍凉,带着一丝解脱,他缓缓道:“凌云,你我是同一种人,我们都守着一座城,守着一群人。不同的是,你守住了。我没有。”
他后退一步,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刀:“凌云,替我照顾好北狄的百姓。他们……也是人。”
刀光一闪,赫连灼的身体从城楼上坠落,重重摔在凌云马前,鲜血洇开,染红了积雪。
凌云低头看着他。那张脸上没有痛苦,没有不甘,只有平静,他翻身下马,蹲下身,伸手合上赫连灼的双眼。
身后,靖北军、朔州军、北狄军民,所有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幕,风卷起雪花,落在赫连灼渐渐冰冷的身体上。
凌云站起身,看向北方。那里是漠北深处,是无边的雪原,是赫连灼拼死想护住的北狄部族的最后退路。
“传令,厚葬赫连灼。以单于之礼。”
他转身向城外走去。经过赫连雄身边时,他停下脚步:“北狄各部,愿降者,不杀。愿留者,不逐。愿去者,不追。”
赫连雄伏地痛哭,连连叩首。
凌云没有再回头,他走出城门,走过列阵的将士们,走到靖北军的阵前,所有人都在看他,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哽咽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突然,队列中有人高喊:“靖北军威武!公爷威武!”
紧接着,第二个,第三个,无数个声音汇成震天的欢呼——
“靖北军威武!”
“公爷威武!”
凌云仰起头,看向灰蒙蒙的天空。雪落在脸上,凉得刺骨。
燕七,你看到了吗?我们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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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八,靖北城。
都督府后院,凌云独自站在一棵老槐树下。这棵树是他亲手栽的,已经比碗口还粗了。
身后脚步响起,是韩坚。
“公爷,北狄那边安顿好了。赫连雄暂掌部族,承诺每年纳贡,永不南犯。漠北三部派人来,说要与咱们结盟,共保北疆太平。”
凌云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韩坚犹豫了一下,又道:“赵公子醒了,军医说,命保住了,但……那条右臂,怕是也保不住了。”
凌云身子微微一僵,两条胳膊都没了,那个笑呵呵说一条命换一张王庭布防图不亏的年轻人,如今两条胳膊都没了。
“我去看看他。”
凌云转身,走出几步,他突然停下。
“韩坚。”
“在。”
“给陛下上奏折。就说……靖北大捷,北狄臣服。镇北公凌云,请辞。”
韩坚愣住:“使君?”
凌云没有解释,继续向前走去,身后,老槐树的枝丫上,不知何时落了一只麻雀,叽叽喳喳叫得欢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