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里之外,京城皇宫。
大地震留下的满目疮痍还未清理干净。
金銮殿的汉白玉台阶上,到处都是干涸的血迹和碎琉璃。
楚明华披着一件宽大的赤色大氅,神经质地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。
她那张被玻璃划破的脸上,裹着厚厚的白纱布。
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、充满惊恐的眼睛。
自从天机观星镜炸碎后,她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。
只要一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太祖那双看死人般的冰冷眼眸。
“报——!”
一声尖锐凄厉的通传声,划破了死寂的夜空。
一个满身泥水的大内侍卫,跌跌撞撞地滚进御书房。
“前线八百里加急军情!”
听到“前线”两个字。
楚明华吓得双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了铺着软垫的龙椅上。
她浑身抖得像个筛糠,连伸出去接密信的手都在疯狂痉挛。
“是不是……是不是那个老魔头打过来了?”
她的声音嘶哑劈叉,透着一股绝望的哭腔。
侍卫咽了口唾沫,赶紧把头磕在地上。
“回陛下,不是败报!”
“是王首辅传来的黄河前线密信!”
听到这话,楚明华猛地一把夺过那封还带着体温的羊皮信轴。
她像是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救生圈,疯了一般扯开泥封。
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的字迹。
原本惨白如纸的脸色,随着目光的移动,竟然一点点涌上了异样的潮红。
“好!好啊!”
楚明华突然仰起头,发出一阵尖锐的狂笑。
笑声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回荡,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歇斯底里。
“一百五十万联军!背水结营!”
“王道机这老狐狸,总算干了件漂亮事!”
她激动地猛拍大腿,连脸上的伤口崩裂流血都毫无察觉。
“渡船全烧了!浮桥全毁了!”
“滔滔黄河水,就是一道飞不过去的天堑!”
她猛地站起身,一把扯掉身上裹着的御寒大氅。
之前那副被吓破胆的丧家犬模样,瞬间一扫而空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与自欺欺人。
“他楚渊就算武功再高,就算能手撕大宗师。”
“那也是个肉体凡胎!”
“他还能长出翅膀,带着一万铁骑飞过黄河不成?”
旁边几个一直战战兢兢伺候的谄媚宦官。
看到女帝这副模样,立刻心领神会地凑了上来。
“陛下洪福齐天,天命所归啊!”
一个涂着白粉的掌印大太监,捏着嗓子立刻跪地磕头。
“那太祖再凶,也违逆不了天道。”
“这黄河天险,分明是大乾历代先灵在保佑陛下!”
“把他活活困死在北岸了!”
听到这番受用的马屁。
楚明华心底最后的那一丝恐惧,被彻底强行压了下去。
她现在太需要这种虚假的繁荣,来掩盖自己之前的丑态了。
“说得对!”
“朕才是九五之尊,是大乾当之无愧的天命女帝!”
楚明华大手一挥,眼神里闪烁着极度的虚荣与骄狂。
“传朕的旨意!”
“立刻在御花园的废墟上,给朕搭起帐篷,点上红灯笼!”
“朕要大摆筵席!”
“把宫里仅剩的好酒好肉全端上来。”
“朕要与诸位爱卿,遥敬黄河天险一杯!”
底下的太监们面面相觑。
皇宫都塌了一半了,这时候大摆筵席?
但看着女帝那双吃人的眼睛,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。
只能连滚带爬地去张罗。
半个时辰后。
残破的御花园里,挂满了喜庆的大红灯笼。
几张勉强拼凑起来的金丝楠木桌案上,摆满了山珍海味。
因为朝堂上的大臣早就跑了一大半。
此刻坐在席位上的,只剩下几个靠溜须拍马爬上来的幸臣和太监。
现场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。
四周是倒塌的宫墙和满地狼藉。
中央却管弦齐鸣,几个穿着薄纱的宫女在寒风中冻得发抖,还要强颜欢笑地献舞。
楚明华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明黄色常服。
高坐在主位上,一杯接一杯地灌着西域进贡的葡萄酒。
脸颊酡红,眼神迷离,彻底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。
“来!众爱卿陪朕满饮此杯!”
她举起夜光杯,笑得花枝乱颤,仿佛天下已经太平。
“那老魔头现在肯定在黄河北岸急得跳脚呢。”
“看着那滚滚黄河水,他除了干瞪眼,还能干什么?”
底下的几个幸臣赶紧举起酒杯,争先恐后地附和。
“陛下圣明!那老魔头就是个过时的土包子。”
“在咱们百万大军面前,他就跟一只跳蚤没什么区别!”
“等开春黄河解冻,王首辅定能将其一举擒杀!”
楚明华听得飘飘然。
她猛地放下酒杯,眼底闪过一抹恶毒的报复快感。
“去!把宫廷画师给朕全叫过来!”
“让他们就站在旁边,立刻给朕作画!”
太监总管赶紧谄媚地凑上前。
“陛下想画点什么沾沾喜气?”
楚明华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冷笑,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。
“就画一幅《太祖受阻黄河图》!”
“给朕把那个老魔头画得越狼狈越好!”
“画他在黄河边上急得像条疯狗,画他对着河水无能狂怒!”
“朕要把这幅画裱起来,挂在城门楼上!”
“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看,跟朕作对的下场!”
这番话,透着一股近乎弱智的狂妄与疯癫。
几个宫廷画师被太监用刀架着脖子押了上来。
他们哆哆嗦嗦地铺开宣纸,连笔都握不稳。
只能硬着头皮,按照这位疯批女帝的意淫,开始在纸上胡乱涂抹。
“画!给朕狠狠地画!”
楚明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,抓起酒壶直接往嘴里灌。
殷红的酒水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,她却浑然不觉。
“等王首辅耗死了他,朕要亲手把他的骨头一点点敲碎!”
“朕要让他知道,大乾的江山,早就没他的份了!”
大殿内,谄媚的笑声和丝竹声交织在一起。
形成了一幅荒诞到了极点的末日狂欢图。
这些权贵的虚荣与自大,在这个寒冷的冬夜被放大了无数倍。
他们根本不知道,自己正在悬崖的边缘疯狂蹦迪。
就在这病态的宴席达到最高潮的时候。
就在楚明华以为自己已经稳坐钓鱼台的时候。
异变,毫无征兆地降临了。
“咚——”
一声沉闷、透着无尽悲凉的钟声。
突然从皇宫最深处的太庙方向,轰然传荡开来。
这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直击灵魂的悚然死气。
直接盖过了御花园里所有嘈杂的丝竹声。
楚明华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。
手里的酒壶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那是挂在太庙顶端的大乾气运铜钟。
只有在国破家亡、天子驾崩的极度危机时刻。
这口历经千年的气运铜钟,才会发出这种凄厉的自鸣!
“咚——”
又是一声沉闷的丧钟,敲得所有人头皮发麻。
大地震颤,狂风骤起。
御花园里那些喜庆的大红灯笼,竟然在同一时间全部熄灭!
整个宴席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。
刺骨的阴风顺着废墟的缝隙倒灌进来。
冻得那些幸臣和太监们浑身直打哆嗦,连滚带爬地钻进桌子底下。
楚明华死死抓着桌案的边缘。
眼底的狂热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彻底吞噬。
刚刚拼凑起来的虚假自信,像个劣质的瓷器般碎了一地。
“怎么回事?铜钟怎么会响!”
她像个疯子一样在黑暗中尖叫,声音因为极度惊恐而彻底变形。
“不是说黄河天险万无一失吗!”
就在这时,一个守卫太庙的禁军统领。
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漆黑的御花园。
他手里举着一个忽明忽暗的火把,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。
直接扑通一声重重跪在楚明华的脚边,哭喊声撕心裂肺。
“陛下!祸事了啊!”
“太庙的气运铜钟……正在敲丧钟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