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大亮。
凄厉的北风,终于吹散了黄河南岸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。
长达整整一夜的疯狂营啸。
在百万大军耗尽了最后一丝体力后,终于偃旗息鼓。
曾经绵延三百里的浩大连营,此刻满目疮痍。
到处都是烧焦的帐篷骨架,以及堆积如山的残尸断臂。
王道机在几名满身血污的死士搀扶下。
跌跌撞撞地爬上了中军高台。
他那身华贵的首辅重甲,早就被泥水和血浆糊得看不出本来面目。
脸上的皱纹里夹杂着黑灰。
狼狈得像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乞丐。
“首辅大人……清点出来了。”
一名断了胳膊的偏将跪在血泊里,声音嘶哑得像个破风箱。
“昨晚弟兄们把同袍当成了阴兵,自相残杀。”
“整整死了十二万六千人啊!”
听到这个骇人的数字。
王道机眼前猛地一黑,双腿不受控制地直打哆嗦。
十二万人!
连楚渊的面都没见着。
自己人就把自己人砍成了一地肉泥!
他死死抓着高台的木栏杆,指甲在上面抓出十道深深的血痕。
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绝望的低吼。
硬生生咽下了涌上喉头的一口腥甜老血。
完了。
士气彻底崩盘了。
这黄河防线还拿什么去守?
王道机绝望地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老眼看向黄河北岸。
他本以为。
会看到那一万名黑甲死神踏水而来。
会看到楚渊那个暴君,正用嘲弄的眼神欣赏他的狼狈。
然而。
黄河北岸的景象,却让他彻底愣在了原地。
对岸并没有大军压境的窒息压迫感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块绵延十里、遮天蔽日的巨大黑色防尘布帐篷!
那块厚重的幕布,死死遮住了北岸宽阔的河滩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
一阵阵沉闷的“叮当”敲击声。
隔着滔滔黄河水,隐约传了过来。
那是木石碰撞、甚至是笨拙的斧凿声。
“他们在干什么?”
王道机愣了一下,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片巨大的幕布。
旁边的偏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狠狠咽了口唾沫。
“看那动静……好像是在伐木凿石。”
“太祖爷的兵马虽然厉害,但毕竟没有船啊。”
偏将小心翼翼地猜测着。
“他们是不是过不来,正在连夜赶造木筏?”
造木筏?!
这三个字,就像是一道九天神雷。
瞬间劈开了王道机脑海中的重重阴霾!
他原本灰败的老脸上,肌肉开始抑制不住地疯狂抽搐。
眼底那股濒临死亡的绝望。
一点点转化为歇斯底里的病态狂喜!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”
王道机突然仰起头。
指着对岸,发出一阵癫狂到了极点的爆笑。
笑声在凄凉的南岸大营里回荡,显得突兀而疯癫。
“老夫明白了!老夫全明白了!”
他一把推开搀扶的死士。
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,傲慢地指着滚滚黄河。
“什么阴兵借道!什么一指碎城!”
“那些不过是他用来虚张声势的把戏罢了!”
王道机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。
整个人陷入了极致的自我催眠之中。
“他要是真有通天的本事,早就直接飞过来了!”
“何必躲在那块破布后面,偷偷摸摸地造什么破木筏!”
他越说越激动,甚至激昂地在台上走来走去。
仿佛已经看到了楚渊大军在黄河里喂鱼的惨状。
“楚渊啊楚渊,你终究是个人,不是神!”
“你那些邪门歪道的暗杀手段,昨晚已经全部用光了吧!”
“现在没了招,只能像个土老帽一样去砍树渡河?”
“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!”
高台下。
原本垂头丧气、陷入绝望的联军残兵们。
听到首辅大人的这番精妙分析。
空洞的眼神里,渐渐恢复了一丝活人的神采。
是啊!
不管那暴君多邪门。
他们也是要坐船过河的肉体凡胎啊!
只要下了这黄河的水。
任你武功盖世,也得变成淹死的落汤鸡!
“传老夫的将令!”
王道机彻底满血复活。
再次恢复了那副指点江山的权臣嘴脸。
“把所有的弓弩营、投石机,全部给老夫顶到河滩最前面去!”
“让盾牌手在泥地里给老夫扎稳脚跟!”
他挥舞着长剑,冲着下方的一百多万大军声嘶力竭地狂吼。
“兵法有云,半渡而击,乃是绝杀之局!”
“等那帮蠢货坐着破木筏到了河中央。”
“给老夫万箭齐发!”
“连人带木板,全给老夫射进黄河底下去喂王八!”
重赏与希望的双重刺激下。
南岸大军爆发出了一阵劫后余生的震天欢呼。
“半渡而击!射死那群老古董!”
“咱们有一百多万人,耗也耗死他们!”
弓弦上膛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无数架沉重的床弩被推到了最前线。
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对岸那块巨大的防尘布。
眼里满是嗜血的贪婪与狂热。
他们甚至在幻想。
等太祖落水后,去抢那一万大乾虎骑的黑金重甲来卖钱。
然而。
就在王道机以为稳操胜券。
准备欣赏对岸狼狈下水的滑稽画面时。
天地间的风向,突然变了。
原本顺着黄河向东吹拂的寒风。
猛然转成了狂暴的北风!
“呼——!”
狂风卷起冰冷的河水,化作漫天白雾。
狠狠拍在南岸联军的脸上,刺骨生疼。
“快看对岸!那块破布要被吹飞了!”
不知道是哪个眼尖的校尉。
突然指着北岸,发出了一声惊呼。
王道机站在高台上,得意地捋着烧焦的胡须。
“吹飞了好!”
“正好让老夫看看,他们造了几块破木板!”
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布帛撕裂声。
北岸那绵延十里的巨大防尘布。
终于承受不住狂风的撕扯。
“哧啦”一声。
轰然掀开!
漫天的黑色幕布犹如一片片巨大的乌云。
在半空中翻滚飘散。
幕布后方隐藏了整整一夜的终极底牌。
毫无保留地,彻底暴露在一百多万联军的视线之中。
没有堆积如山的木筏。
也没有忙碌伐木的工兵。
只有一排排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、宛如远古山岳般的恐怖存在!
那是上百头高达十丈。
浑身覆盖着幽蓝色灵能重甲的墨家机关玄武!
四只粗壮得如同擎天巨柱般的机械巨足,深深扎在冻土里。
冰冷的机械齿轮正在缓慢咬合,发出令大地战栗的轰鸣。
这种完全超越了冷兵器时代理解的钢铁巨兽。
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跨时代工业压迫感。
死死碾压着对岸一百多万人的神经。
南岸的欢呼声。
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,瞬间掐断了脖子。
全场死寂。
只有狂风在呼啸。
王道机脸上得意的笑容。
彻底僵死在了扭曲的肌肉里。
他手里的长剑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眼珠子因为极度的惊悚,快要瞪出眼眶。
旁边刚才还信誓旦旦的偏将。
吓得双腿一软,直接瘫在血水里。
他指着对岸那宛如神迹般的钢铁巨兽。
声音凄厉得彻底变了调。
“首辅大人……您管这玩意儿,叫他娘的破木筏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