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像浸透了墨汁的宣纸,顺着中都城的飞檐翘角缓缓铺展。
陆辞年将最后一块羊油抹在焦脆的羊皮上时,篝火的噼啪声里混进了细碎的环佩响。
他没回头,指尖仍捏着串羊肉的木棍轻轻转动,油脂滴落火中溅起的火星,映得他眼底泛着暖光。
身后的李铁牛啃着羊腿,含糊不清地嘟囔:“大当家的,咱在这里烤羊,该不会再有刺客蹦出来了吧?”
李铁牛对之前的事情还心有余悸!
当时好在陆辞年机敏,在厨房里布置陷阱将一部分刺客给解决掉了,加上完颜雨淳来的及时,要不然他们哥俩真的就危险了。
然而,他又哪里知道,当时陆辞年早已经准备好了好几颗手雷,一旦情况不对,他随时都会瞬爆手雷。
那些刺客对普通人来说确实很有威胁,但在手握真理的陆辞年面前,还是差了点。
“怕?我怕他们不来!”
陆辞年声音沉缓,刀尖挑开羊腹检查熟度,“躲在屋里视野受阻,还不如在这院子里,反正我手里有刀,大不了再干一场。”
“再说了,自己烤的总好过被人下毒吧?”
“不过...”
说到这里,陆辞年忽然勾起嘴角,脸上露出了些许自信的笑容。
“不出意外的话,暂时应该没人再来杀我们了。”
原因无二,只是因为他刚刚和金兀术的谋士秦朗达成共识,双方各取所需。
虽然一开始陆辞年并不知道是谁,但也还是有怀疑方向的。
毕竟敢往长公主府派刺客的,在金国境内也就那么几个人能做到。
加上白天秦朗主动来找自己,陆辞年百分之百确信,之前又是下毒又是刺客的,都是金兀术的手笔。
“也是,自己烤的才放心。”
李铁牛挠挠头,目光落在石板上的白瓷瓶上,眼睛瞬间亮了,“大当家的,您这茅台还剩多少?再给我倒点呗?”
“你这憨货,说好了不喝酒的呢?”
“嘿嘿,就一点点,一点点就行,俺闻个味就行!”
“你呀!”
陆辞年失笑,刚要拧开瓶盖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:“这是什么味道?”
他动作一顿,转头时正见完颜雨淳站在院门边。
她一身银红织金裙,裙摆扫过青砖时带起细尘,发间珠钗缀着的明珠,在月光下晃出细碎的光。
见陆辞年看来,她眉头微蹙,却没像往常那样端着公主架子,反而往前挪了两步,鼻尖轻轻动了动。
“好香的酒。”
陆辞年举起酒瓶晃了晃,琥珀色的酒液在瓶中打转。
“要不要坐下来尝尝?这烤羊配茅台,比御膳房的宴席爽口。”
完颜雨淳犹豫了片刻。
她今晚本是心烦,想找个清静地方待着,没料到会撞见陆辞年烤羊。
可那酒香实在勾人,混着羊肉的焦香钻进鼻腔,竟让她忘了来时的郁气。
她咬了咬唇,最终还是走到石桌旁坐下:“给你一次面子!”
陆辞年给她倒了杯酒,指尖触到她的杯沿时,明显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。
完颜雨淳端起酒杯,先是浅尝一口,酒液入喉时的微辣让她蹙了蹙眉,可转瞬而来的回甘,又让她眼睛亮了亮,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。
“怎么样?”
陆辞年看着她泛红的脸颊,嘴角勾起一抹浅笑。
“你这是什么酒,竟然比草原的马奶酒醇厚?”
完颜雨淳放下酒杯,目光落在篝火上的羊身上,声音轻了些,“你倒是会享受,都要入赘了,还有心思烤羊。”
“入赘也是过日子,总不能天天提心吊胆。”
陆辞年割下一块带骨的羊肉,递到她面前,“尝尝?外皮烤得脆,内里的肉还嫩。”
完颜雨淳接过木签,小口咬下时,油脂的香气瞬间在嘴里散开。
她没说话,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吃着,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,不知不觉间,半瓶茅台竟见了底。
她脸颊越来越红,眼神也渐渐蒙了层水雾,原本挺直的脊背,也慢慢靠在了石椅上。
“陆辞年,你知道吗?”
她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酒气的软糯:
“我三岁时父王为了稳住皇位,就把我许给了蛮族人的小王子,后来跟大金开战,婚约黄了;去年母后决心与大奉开战,又想把我嫁给西夏国主赚取同盟,要不是西夏内乱,我现在已经在后宫守活寡了。”
陆辞年没接话,只是给她续上酒。
他知道完颜雨淳心里苦,金廷公主的身份看着风光,实则不过是手里的筹码,哪里有半分自由。
“这次更荒唐。”
完颜雨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酒液顺着嘴角流下,浸湿了衣襟:
“他竟想让我嫁给表哥金兀术!他可是我表哥,我表哥啊,我...我宁愿嫁给你这个混蛋,也不愿意嫁给他!”
“其实,我也算不上...混蛋吧?”
“混蛋,你说什么?”
陆辞年:“...”
得,你继续!
要不是看在你把侍女送过来当通房丫头的份上,多少得怼你几句。
完颜雨淳说着说着,眼眶就红了,眼泪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酒杯里。
陆辞年递过手帕,指尖碰到她的手背时,她忽然抓住他的手,力道不大,却攥得很紧。
她抬头望着他,眼里满是水汽:“陆辞年,你会对我好吗?”
陆辞年心口微沉,刚要开口,就见完颜雨淳摇了摇头,像是自己打断了自己的话:
“算了,问了也没用。你们男人,都一样...只怕你现在还惦记着临雪她们吧?也是,都是我害的,呵...呵呵!”
完颜雨淳松开陆辞年的手,又端起酒杯,可酒瓶已经空了,她晃了晃,不满地噘了噘嘴,“没酒了?”
“别喝了,再喝就醉了。”陆辞年按住她的手。
完颜雨淳却甩开他的手,撑着石桌站起来,脚步踉跄地往院外走:
“不用你管...去找你的临雪去,我算什么...不过是个没人爱的野丫头罢了...呵呵...”
完颜雨淳仰天自嘲!
她走得磕磕绊绊,好几次差点摔倒,走到院门口时,忽然回头望了陆辞年一眼,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委屈和歉意。
随后便被守在门外的侍女扶住,渐渐消失在夜色里。
陆辞年看着她的背影,指尖还残留着她手背的微凉。
他叹了口气,将剩下的羊肉分给李铁牛,又收拾好东西,才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。
他住的厢房在府西角,离主院远,倒也清静。
刚推开门,一股熟悉的脂粉香就扑面而来,混着淡淡的酒气,跟方才完颜雨淳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