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桨划开晨雾时，完颜雨淳才敢把抵在船舷的手松开。
指节泛着青白色，掌心早被潮湿的木刺硌出几道红痕。
她侧耳听着身后岸上传来的马蹄声渐渐淡去，才转向舱内，见陆辞年正帮李铁牛包扎被箭擦伤的胳膊。
“苏姑娘，多谢了。”
陆辞年抬头时，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急促，目光落在刚收桨进来的苏晴身上。
少女一身短打，腰间别着柄弯刀，发梢滴着海水，却半点不见狼狈。
只见她把船桨往角落一放，径直走到陆辞年面前，双手往腰上一叉。
“先别谢我！”
苏晴的目光亮得像岸边的星火，直盯着陆辞年：
“你得先告诉我，你怎么知道我在码头等我爹？我在那儿守了大半年，除了师兄们，没人知道我等的是谁，你怎么会清楚？”
这话一出，舱内的空气顿时静了下来。
李铁牛刚止住疼，此刻也好奇地抬头看陆辞年，连完颜雨淳都微微侧过身，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。
陆辞年握着布条的手顿了顿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面，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：
“其实不是我刻意打听，是偶然发现的。”
“偶然？”
苏晴往前凑了半步，船身轻微晃动。
她下意识地扶了下陆辞年的胳膊，触到对方温热的手臂时，又飞快地收了回去，耳尖悄悄红了，却依旧追着问。
“什么偶然能让你知道我等爹的事？你得说清楚。”
陆辞年看着她泛红的耳尖，喉结动了动，才继续往下说：
“我之前在中都的时候，为了找一张地图，潜进过金人的仓房。那地图就藏在一堆名人字画里面，我翻出来的时候，发现里面裹着两封书信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苏晴渐渐绷紧的脸上：
“一封是你写的，说你已经到了码头，会在万船帮的船上等他，让他要是能逃出来，就去码头找你；另一封...是你爹写的。”
苏晴的呼吸瞬间顿住，刚才还带着几分雀跃的眼神，此刻像被潮水漫过，渐渐沉了下去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，声音有些发颤：“我爹...他写了什么？”
“他说他本来是在金人那边当卧底，想偷出这张全域地图，以方便大军北伐。”
陆辞年的声音放得很轻，像是怕惊到她：
“可后来身份暴露了，被金人盯着，根本没办法离开中都。他知道自己走不了了，就把你的信和他的信一起裹在海图里，想着要是有人能拿到地图，或许能把消息带给你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见苏晴的嘴唇已经开始发抖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，指节都泛了白，便又补充道：
“他在信里说，让你别再等他了。他说他已经尽力了，要是你能看到这封信，就说明他已经不在了，让你好好活着，别再惦记他了。”
最后几个字刚落，苏晴的眼泪就砸了下来。
她没哭出声，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双手捂着脸，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，滴在船板上，晕开一小片水渍。
李铁牛看得有些无措，想劝，又不知道该不该动，只好转头看向颜雨淳。
完颜雨淳轻轻拍了拍苏晴的背，目光却转向陆辞年，眼底带着几分复杂。
她之前只知道陆辞年让她把“苏晴父亲有消息”的话传给苏晴，却不知道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。
再加上自己就是金人的身份，此刻让完颜雨淳的内心有些复杂，根本不知道如何自处。
严格意义上来说，苏晴的遭遇是她的族人所造成的。
陆辞年迎着她的目光，微微蹙了下眉，又很快舒展开。
他像是变戏法一样，手里忽然多了几张洁白纸巾，递到苏晴面前。
“先擦擦眼泪！”
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柔，“你爹要是知道你这么难过，肯定也不放心。他让你好好活着，你得遂他的愿。”
苏晴接过纸巾，擦了擦眼泪，却还是止不住哽咽：
“其实，这个结果我早就有所预料，我跟爹爹商定的时间都过去了大半年，我就已经猜到了。
可是，我总想着……他说不定还活着，说不定只是暂时脱不了身而已，我再等几天，再等几天就能等到他……”
她抬起头，眼睛通红，看着陆辞年：“你说他不在了，是真的吗？会不会……会不会是他故意这么写，想让我别等了？”
陆辞年看着她眼里的眼珠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才缓缓摇头：
“你爹在信里写了他暴露的细节，还有他藏海图的地方，都很具体。要是他还能逃出来，肯定不会这么写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，“而且我拿到地图的时候，我发现其中有些字画上有血迹，再加上他自己也说身份暴露，所以...对不起！”
苏晴的眼泪又涌了上来，这次她没再压抑，小声哭了出来。
陆辞年站在她旁边，想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晃动，舱外传来海鸥的叫声，衬得舱内格外安静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苏晴才渐渐止住哭，她擤了擤鼻子，看着陆辞年：
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要是你没发现那两封信，我可能还在码头傻等，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陆辞年笑了笑，目光落在她沾着泪痕的脸上，“你能及时来救我们，已经帮了我们大忙了，是我应该谢谢你才对。”
说起这个！
苏晴忽然想起什么，眼睛又亮了些。
她好奇的看着陆辞年三人，问道：
“对了，我还没问你，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？为何会有那么多金人追杀你们？还有你刚才包扎的手法那么熟练，倒像是经常受伤的人。”
陆辞年的心轻轻一跳，他早就料到苏晴会追问。
他顿了顿，避开苏晴的目光，看向舱外：
“实不相瞒，其实我是专门做禁品的商人，你也知道，干我们这一行的本就是做的刀尖上舔血的活，遇到些危险是常有的事，所以学了点包扎的本事。
至于金人...那是因为我潜入了金人仓库的缘故，他们知道我拿了东西，所以一路追杀。”
这个解释不算圆满，但也不算漏洞百出。
只是，听到陆辞年这随口就来的谎话时，还是将完颜雨淳和李铁牛二人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