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安的风,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,吹进了新落成的宣政殿。
王怀安站在殿中,一身风尘未洗的朝服,领口还沾着燕山岛的盐霜,他望着御座上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,喉结滚了滚,终究还是先开了口。
“陛下,臣王怀安,幸不辱命,完成燕山岛册封之事,今日归来,特向陛下复命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,却字字清晰,穿透了殿内的寂静。
御座上的李景泰,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,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脱的青涩,可一身明黄龙袍加身,已添了几分帝王的威严。
他原本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奏疏,闻言缓缓抬眼,目光落在王怀安身上,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。
“王卿辛苦了。”
李景泰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太多情绪,“陆辞年那边,可有异动?”
王怀安躬身道:“陆辞年接了册封,态度恭敬,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,殿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,“只是臣在燕山岛,见到了两个人。”
李景泰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御座的扶手,指尖泛白:“何人?”
“一位是陛下当年身为端王时......王妃......叶灵溪。”
“谁?”
李景泰闻言,激动的从龙椅上站起来,瞪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王怀安。
“叶.....叶灵溪!”
王怀安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另一位,是......前任皇后,上官临雪。”
“轰”的一声,像是一道惊雷在李景泰脑中炸开。
随即,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涌上心头,烧得他双目赤红。
“灵溪?她还活着?”
李景泰的声音都在发抖,不是因为喜悦,而是因为愤怒,“她在哪里?她怎么会在燕山岛?”
“她……她成了陆辞年的压寨夫人。”
王怀安艰难地吐出这句话,他能感受到陛下身上翻涌的戾气,仿佛下一刻就要将整个大殿焚毁。
“什么!!!”
果然,李景泰猛地一拍案几,实木的案几发出沉闷的响声,震得上面的茶杯都在摇晃。
“好一个叶灵溪!”
他怒极反笑,笑声里满是嘲讽与不甘。
“朕以为她早已不在人世,没想到竟然苟活在燕山岛,还嫁给了陆辞年那个水匪!简直是奇耻大辱!”
当初金人攻破京城,他奉命护送上官临雪和叶灵溪出城,却不料在半道被金人追上。
混战中,上官临雪和叶灵溪都失踪了!
后来,他逃到儋州,在风雨飘摇中登基称帝,但始终没有忘却叶灵溪。
可如今,王怀安带来的消息,却将他所有的念想都击得粉碎。
她不仅活着,还嫁给了别人,嫁给了那个盘踞在燕山岛的水匪陆辞年!
“传旨!”
李景泰猛地嘶吼一声,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。
“调三万禁军,即刻出征燕山岛!朕要亲自去把叶灵溪接回来,也要让陆辞年那个匹夫,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!”
“陛下,不可!”
王怀安急忙上前一步,跪在地上,大声劝阻:“万万不可意气用事!”
“不可?”
李景泰怒视着他,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灼伤。
“王怀安,你可知叶灵溪对朕意味着什么?她是朕的王妃,是朕认定的人,岂能容她委身于一个水匪?今日之事,朕意已决,你不必多言!”
“陛下,臣并非要阻拦陛下寻回王妃,只是此事事关重大,万万不可轻举妄动!”
王怀安抬起头,目光坚定地看着李景泰。
“臣此次去燕山岛册封,意外得知一件事——陆辞年率兵在燕山湖,大败了三万金人铁骑!”
“什么?!”
李景泰脸上的怒火瞬间僵住,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震惊。
他愣在原地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你说什么?陆辞年大败三万金人铁骑?这怎么可能?”
他太清楚金人的厉害了。
当年金人攻破京城,八十万大奉禁军不堪一击,一路溃逃,才有了他仓皇南渡,在临安登基的局面。
民间更是流传着“金人满万不可敌”的传说,那是刻在大奉军民骨子里的恐惧。
三万金人铁骑,足以横扫江南半壁江山,怎么会被陆辞年那个水匪打败?
王怀安跪在地上,一字一句道:“千真万确!
臣在燕山岛时,陆辞年的部下亲口所言,燕山湖一战,金人铁骑死伤惨重,主将战死,剩下的残部仓皇北逃。
此事并非虚构,臣在那燕山岛上确实见到了堆成山的金人甲胄和兵刃器械,断断不会有假。”
“......”
李景泰的身体晃了晃,他踉跄着坐回御座,脸上满是茫然与难以置信。
他一直以为,陆辞年不过是个盘踞一方的水匪,手下有几千人马,最多只能在沿海一带作乱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陆辞年竟然有如此强悍的战斗力,连金人都不是他的对手。
这么一来,想要接回叶灵溪岂不是更不可能了?
王怀安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,心中暗叹一声,继续说道:
“陛下,如今的局势,早已不是当年。
叶灵溪王妃,已经改嫁陆辞年,木已成舟,难以挽回。
而陆辞年,刚刚被陛下册封为燕王,若是此时出兵攻打他,便是陛下失信于人,天下人会如何看待陛下?
更何况,金人大军压境,随时都可能南下,我大奉如今国力衰弱,根本经不起内耗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诚恳:“陛下,叶灵溪王妃固然重要,但江山社稷更为重要。
陆辞年有如此强悍的兵力,若是能为我大奉所用,对抗金人,便是我大奉之福。
臣以为,陛下不如暂且放下私人恩怨,利用陆辞年的力量,先击退金人,保住这半壁江山。
至于王妃之事,日后再做计较也不迟。”
“......”
李景泰没有说话!
他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御座上的纹路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恨叶灵溪的“背叛”,恨陆辞年的“夺妻之恨”,恨不得立刻将他们碎尸万段。
可王怀安的话,却像一盆冷水,浇醒了他。
他清楚地知道,王怀安说的是对的。
如今的大奉,风雨飘摇,根本经不起一场内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