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徒四壁天刚蒙蒙亮，沛县的田埂还沾着露水，吕雉就已经挎着竹篮出了门。篮里是半块啃剩的窝头，那是她的早饭，而家里仅存的小米，得留给刚满周岁的刘盈和年迈的刘媪。从吕家的绣房到刘家的田垄，不过几里路，却像是跨进了两个世界——从前她连锄头柄都没碰过，如今掌心的茧子却硬得能磨破粗布手套。
刘家的田地在村东头，是块靠河的沙土地，种着些麦子和豆子。吕雉刚蹲下身子除草，露水就打湿了裤脚，凉丝丝地渗进皮肤。旁边田里的王大娘探过头来，嗓门敞亮：“吕丫头，又来替刘邦干活？那混小子怕是又在酒馆里泡着呢！”
吕雉笑了笑，手上的动作没停：“他是亭长，公务忙。”这话自己说着想笑——刘邦的“公务”，多半是和萧何、樊哙们喝酒扯闲天。可她不能说破，在这村里，男人是家的脸面，她得替刘邦撑着。王大娘撇撇嘴，递过来一把镰刀：“用这个，快些，我家那口子磨好的。”吕雉连忙道谢，她知道，村里人看着她一个富家小姐下地，嘴上打趣，心里其实都带着几分佩服。
日头爬到头顶时，吕雉才扛着锄头回家。一进院，就听见刘盈的哭喊声，刘媪正抱着孩子急得转圈：“盈儿饿了，米汤刚熬好，烫得没法喂。”吕雉放下锄头，顾不上擦汗，先舀了碗凉水洗手，然后用勺子舀起米汤，放在嘴边吹凉，一勺一勺喂给孩子。刘肥蹲在门槛上，捧着个粗瓷碗，里面是野菜糊糊，见她回来，小声说：“娘，我把碗刷干净了。”
这孩子是刘邦和前妻曹氏所生，曹氏早逝，吕雉嫁过来就成了他的继母。刚开始刘肥见她穿着光鲜，总躲着她，直到有一次他发烧，吕雉守在床边喂药擦身，整整一夜没合眼，这孩子才彻底对她敞了心。吕雉摸了摸他的头：“快吃，下午跟我去河边洗衣服，顺便捡些柴火。”
午饭是野菜团子配糙米粥，刘邦果然没回来。吕雉刚把碗刷完，嫂子就端着半盆脏衣服过来了：“弟妹，帮我看看这衣服，磨破了个大洞，怎么补才结实？”从前在吕家，吕雉是请绣娘做衣裳的，如今却成了村里的“缝补能手”。她拿出针线，用粗麻线在破洞处打了个补丁，针脚细密整齐：“这样补，耐穿，下次再磨破了找我。”
下午的河边格外热闹，女人们一边洗衣服一边扯家常，话题总绕不开刘邦。“听说刘邦昨天又赊了王屠户的肉？”“可不是嘛，这吕丫头嫁过来，真是倒了霉。”吕雉假装没听见，用力捶打着刘邦的粗布褂子，褂子上的补丁一层叠着一层，她得补得结实些，不然过不了几天又要破。
忽然，刘肥跑过来，手里举着一只小螃蟹：“娘，你看！”吕雉刚要笑，就看见孩子脚下滑了一跤，摔在泥里。她连忙跑过去把他扶起来，裤子上全是泥污，膝盖也擦破了皮。刘肥忍着泪没哭，吕雉心疼得不行，掏出帕子给他擦脸：“下次小心点，娘带你去买麦芽糖。”这话是哄孩子的——家里的钱连买米都紧，哪有余钱买糖。
傍晚回家时，吕雉捡了满满一筐柴火，还在河边摸了几只田螺。刚进门，就看见刘邦醉醺醺地靠在门框上，手里还攥着个酒葫芦：“媳妇，今天去芒砀山见了兄弟们，咱们的队伍又壮大了！”吕雉没理他，径直走进厨房，把田螺洗干净，和野菜一起煮了锅汤。
吃饭时，刘邦看着碗里的田螺，咂了咂嘴：“还是媳妇手艺好。”吕雉把仅有的几块瘦肉都挑给了刘盈和刘肥，自己啃着野菜团子：“家里快没米了，你要是再赊账，咱们娘几个就只能喝西北风了。”刘邦挠了挠头：“放心，等咱们成事了，天天吃肉！”
夜里，孩子们都睡熟了，吕雉还在油灯下纺线。刘媪坐在旁边，看着她的背影叹气：“委屈你了，孩子。”吕雉手上的纺车转得不停：“娘，不委屈。日子总会好起来的。”灯光照在她脸上，映出眼角的细纹，也映出眼神里的坚定。她知道，这家徒四壁的日子磨人，却也磨出了她的筋骨——从前的吕家小姐已经死了，现在的吕雉，是能撑起刘家的农妇，是能为孩子遮风挡雨的母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