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187年的夏风里全是麦香，长安城外的打谷场被新麦堆成了金山，木枷撞击石碾的声响从早到晚不停歇。吕台就是踩着这声响进的宫，他没穿侯服，一身沾着麦糠的短打，肩上扛着个半人高的粮袋，进门就喊：“太后！鲁地的新麦收了，按‘区田法’种的，一亩产了三石，比去年翻了一倍！”
粮袋被摔在殿中，麦粒滚出来，饱满得能映出人影。刘恭正蹲在案边玩算筹，见状立刻扑过去，抓着麦粒往嘴里塞，被吕后拍了下手背：“刚收的麦要晒透才好吃，急什么。”她拿起一粒麦种，放在齿间一咬，脆响里带着甜意——这是农书推广的头份成果，比任何军功都让她踏实。
没等吕后夸两句，吕泽就跟着进来，手里举着份奏疏：“嫂子，台儿在鲁地干得漂亮！劝农有功，百姓都念他的好，现在该给他正名了——臣请封吕台为吕王，把齐国的济南郡、琅邪郡分出来立吕国，让他守着东部粮道！”
“不行！”殿外突然传来拐杖声，周昌踩着麦糠闯进来，袍子下摆都被麦芒扎得起了球，“高帝当年封刘肥为齐王，齐国是关东第一大郡，粮产占天下三成！分割齐国立吕国，就是违逆先帝！再说‘非刘氏不王’的誓约，岂能说破就破？”
吕台刚要开口，吕后先按住他，指尖点在案上的天下粮道图——齐国的位置被朱砂圈了三个点，正是济南、琅邪和临淄，像串在粮道上的三颗珠子。“周大人，你先看这图。”她拿起木尺，从长安划到济南，“关中粮库要靠关东补，齐国的粮船走济水到荥阳，再转陆路进长安，济南郡是必经之路。去年旧贵族在济南堵粮，粮车晚了半月，边军差点断粮——这里要是守不住，长安的粮仓就得空一半。”
“那也该派刘氏子弟去守！”周昌的拐杖戳得地砖发颤，“齐王刘襄是高帝长孙，让他守济南天经地义！”
“刘襄才十五岁，连麦种和草籽都分不清。”吕后冷笑一声，示意张苍进殿。老臣捧着两本粮账，算筹在案上摆得密密麻麻：“回太后、周大人，臣核过齐国三年粮账——济南郡去年粮耗虚增两万石，是刘襄的太傅监守自盗；琅邪郡粮道年久失修，粮船触礁沉了三船，齐王都没上报。反观吕台在鲁地，半年核清虚账三千石，修通粮道两条，这守粮的本事，刘氏子弟里没几个能比。”
周昌张了张嘴，却说不出反驳的话——他去过济南郡，粮道上的坑洼能崴断马腿，这话没掺假。陈平这时慢悠悠开口：“臣倒有个法子——不废齐王，只分济南、琅邪二郡立吕国，吕台为吕王，掌二郡粮道；临淄仍归齐王，粮税照旧上缴关中。这样既没夺刘氏的封地，又让吕台护着粮道，两全其美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至于‘非刘氏不王’，吕台劝农有功，救济南郡百姓于缺粮之中，功在社稷，可破特例——就像当年高帝封异姓王，以功论赏，而非以姓论亲。”
这话正说到吕后心坎里。她当即拍板：“就依陈平之言！封吕台为吕王，建都济南，吕国粮税三成留用，七成上缴关中；粮道由郦商监管，吕国调粮需粮道署与吕王双印核验，少一粒麦都不行。”她看向吕台，语气陡然严肃，“你记住，吕国不是吕氏的私产，是汉家的粮站。要是敢学济南旧官虚增粮耗，我先废了你的王号，再把你扔去鲁地种一辈子麦。”
吕台连忙跪地谢恩，额头沾着的麦糠都没擦——他在鲁地种了半年麦，早知道“粮比王号金贵”的道理。周昌看着粮道图上被划出的济南郡，长叹一声，把拐杖往旁边一靠：“老臣只问一句，吕王到了济南，能让济水的粮船每月准时到荥阳吗？”
“能！”吕台拍着胸脯，“臣已让人按农书改了济南的麦种，明年麦产再增一成，粮船不仅准时到，还能多运三千石！”
散朝后，陈平在宫门口拦住郦商，指着远处运粮的车队笑：“太后这步棋，是把吕氏钉在粮道上了。吕台要保王号，就得护好粮；齐王要保封地，就得缴足粮——两边互相盯着，咱们的粮道就稳了。”
郦商晃了晃手里的粮道监管文书：“放心，我已派了三个亲信去济南，吕国的粮账一日一报，虚增一个数，我立刻奏请太后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不过吕台这小子确实能干，鲁地的新麦种，我已让人送往后妃封地，今年秋粮准能大丰收。”
长乐宫暖阁里，刘恭正用麦秆在粮道图上画麦穗，把吕国的位置画得满满当当。“外祖母，”他举着麦秆问，“吕王哥哥当了王，是不是就能给我种好多好多麦？”
吕后把孩子抱进怀里，指着吕国的地界：“他当王，是要给天下人种麦，不是给你一个人。”她拿起那袋鲁地新麦，倒出一把放在图上，麦粒正好盖住济南、琅邪二郡，“你看，这两粒麦是吕国，这一堆是齐国，还有这大片是关中——只有都长得壮，天下的百姓才有麦吃，你的江山才稳。”
吕台离京赴济南那天，长安的打谷场正忙着晒麦。他没带多少随从，只拉了一车鲁地的新麦种和半车农书，粮道署的监管吏员就跟在车队后面。吕后站在城楼上，看着车队往济南方向去，夏风吹起她的衣袍，怀里的麦种袋硌得胸口发暖——分割齐国不是为了偏疼吕氏，是为了给汉家的粮道，安上最靠谱的“闸”。
远处的打谷场上，百姓们唱起了劝农的歌谣，歌声混着木枷碾麦的声响，飘得很远。吕后知道，吕台这颗“麦种”种到了济南，只要能长出好粮，吕氏的根基就稳了，汉家的江山，也跟着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