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邦押解徒役的队伍走了半个月，沛县的田埂刚被秋阳晒得发烫，消息就跟着一个瘸腿的老役夫传回了村——不是平安抵达骊山的喜信，是亭长刘邦反了，砍断徒役枷锁，带着十几号人钻进芒砀山当“山大王”的惊闻。
消息是王屠户在村口大槐树下喊开的，他挥着剔骨刀，唾沫星子横飞：“听说了吗？刘邦那泼皮把朝廷的人给放了！县令发了海捕文书，画影图形要抓他，连带家眷都要问罪！”这话像炸雷滚过刘家小院，刘媪手里的纺车“哐当”一声翻在地上，线轴滚得满地都是：“这可咋整啊？盈儿还这么小，他爹咋就这么糊涂！”
吕雉正在给刘肥补磨破的裤脚，银针扎在手指上，渗出血珠都没察觉。她比谁都清楚刘邦的性子——看似混不吝，实则最见不得百姓受苦，可“私放徒役”四个字，在秦朝律法里是灭族的罪过。她猛地站起身，先把吓得哭出声的刘盈抱进怀里，又捡起地上的纺车：“娘，哭没用。他是刘邦的娘，我是他的媳妇，咱们不能先乱了阵脚。”
当天下午，乡邻的眼神就变了。刘家门前原本热闹，如今路过的人都绕着走，有的指指点点，有的低声咒骂“反贼家眷”。有个平时和刘邦交好的酒友，路过时甚至往院墙上扔了块烂泥，被吕雉拎着锄头追出去半条街，吓得那人连滚带爬地喊“饶命”。
“我男人没反朝廷，是朝廷逼得百姓活不成！”吕雉站在田埂上，对着围观的乡邻高声说，“骊山徒役去十回死九回，他放了那些人，是积德！谁再敢往刘家扔东西，别怪我吕雉的锄头不认人！”她怀里还抱着刘盈，声音却亮得像铜铃，从前的富家小姐气早没了，只剩庄稼人护家的狠劲。
家里的日子更难了。刘邦当亭长时虽不富裕，好歹有份俸禄，如今成了通缉犯，刘家瞬间成了“罪户”，县衙的差役三天两头上门盘查，不仅搜走了家里仅存的两匹粗布，还把刘邦的旧衣裳翻出来当“罪证”。吕雉干脆把灶房的铁锅搬到院门口，当着差役的面煮粥——锅里是野菜掺着少得可怜的小米，明明白白告诉他们：刘家早已家徒四壁，没什么可抄的。
差役领头的是个歪嘴的小吏，盯着吕雉怀里的刘盈冷笑：“吕夫人倒是嘴硬，刘邦藏在芒砀山哪片林子，你能不知道？识相的赶紧说，不然把你们娘几个都扔进大牢！”吕雉抱着孩子后退一步，脊背挺得笔直：“他走时只说‘看好家’，没说去哪。你要是能从一个吃奶的孩子嘴里问出话，尽管带我们走。”小吏被噎得说不出话，踹了脚门槛，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夜里，吕雉哄睡了孩子，正借着油灯补刘邦的旧靴，院墙外传来轻叩声——是萧何。他裹着件深色的短褂，进门就塞给她一包碎银子：“这是我和曹参凑的，你先拿着买米。刘邦在芒砀山站稳了，身边聚了百十人，都是穷苦汉子，错不了。”
“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？”吕雉连忙问。萧何摇了摇头，压低声音：“现在不能回，县令盯着紧。他让我给你带句话，说委屈你了，等风头过了就来接你们。”吕雉捏着那包银子，指节泛白：“替我告诉他，别惦记家里，照顾好弟兄们。要是缺粮缺药，让人往吕家药铺递个信，我来想办法。”
从那以后，吕雉成了刘家的“顶梁柱”。白天她带着刘肥下田，把刘邦留下的几亩薄地打理得井井有条，傍晚就去吕家药铺帮忙抓药，赚点碎银补贴家用。有回遇上暴雨，她披着蓑衣在地里抢收豆子，浑身淋得像落汤鸡，回家后发起高烧，却硬撑着给孩子们缝衣裳。刘媪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，抹着眼泪说：“孩子，你这是拿命在扛啊。”
吕雉却笑了：“娘，刘邦是干大事的人，我不能拖他后腿。只要咱们娘几个好好活着，他就有念想，有底气。”她心里清楚，刘邦落草不是终点，是乱世里的无奈选择——秦朝的天早就黑了，总有要亮的时候。而她要做的，就是守着这个家，等着那个“通缉犯”丈夫，等到天亮的那天。
这晚，吕雉把刘邦的旧靴补好，放在枕头边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靴面上的补丁格外显眼。她摸着那些针脚，忽然想起刘邦出发前，她连夜缝布囊的样子。那时她就知道，这个男人不会一辈子只做个泗水亭长，只是没想到，他的“出息”，是以这样惊心动魄的方式开始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