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巷的泥土带着霉味,刘恭把刚出芽的麦种一把薅起来,狠狠摔在石墙上。嫩绿的芽尖溅出汁水,像极了他藏在袖管里的血——昨天用碎瓷片划开手指,在布帛上写了“吕后杀母,我必复仇”八个字,正等着给临淄来的旧臣送信。
看守的侍卫早被他买通了半个——那侍卫是前少帝旧部的儿子,听着“报仇”二字就红了眼,趁换班时把布帛塞给了宫外的同乡。可他没看见,墙角的竹筐后,吕后派来的暗卫正把这一切记在竹简上,竹片上的“毁麦种、通外臣”六个字,墨迹比刘恭的血还重。
吕后收到密报时,新帝刘义刚学会用麦秆算“十五税一”。孩子举着麦秆邀功:“外祖母,我算出来了,一百石麦要缴十五石给关中!”吕后摸着他的头,目光却落在暗卫呈上的血书布帛上,指腹抚过“杀母”二字,突然问:“恭儿在永巷,麦种长得好吗?”
侍女的声音抖得像筛糠:“回太后,少帝……少帝把您特意留的刘盈旧麦种,全扔进水沟了,还说‘吕家的麦,吃了会烂心’。”
“烂心?”吕后笑了,笑声里却没半分暖意,“传陈平、郦商、周昌入宫,就说永巷的麦该收割了。”她把血书扔在粮道图上,布帛正好盖住临淄——这孩子不仅要报仇,还想勾连齐国旧臣,当年分割齐国的伤疤,又要被他揭开了。
前殿的气氛比永巷还压抑。周昌刚看见血书就急得跳脚:“太后!这孩子是被猪油蒙了心,可他是高帝血脉啊!杀不得!”
“杀不得?”郦商把一封截获的密信拍在案上,信上是齐国太傅的笔迹,写着“待少帝号令,临淄粮船即刻停运”,“他要是只骂我几句,我能留他一条命;可他勾连外藩,要断关中粮道——这是要让边军饿肚子,让百姓反了啊!”
陈平一直没说话,盯着案上的粮道图发呆。济南郡的吕台刚送来奏疏,说济水的粮船刚恢复通畅,要是齐国再闹起来,去年“缓缴粮税”的戏码就要重演。他抬起头时,正好撞上吕后的目光——那目光里没有犹豫,只有“必须了断”的决绝。
“臣请太后下旨,”陈平的声音沉得像磨盘,“刘恭疯癫乱政,毁先帝麦种,通外臣谋逆,按律当赐死。但为保宗室颜面,可对外称‘病逝’,以王礼下葬——既全了高帝血脉的体面,又绝了乱臣的念想。”
周昌的拐杖“哐当”砸在地上,老泪纵横:“你们……你们这是助纣为虐!”可他看着密信上“停运粮船”四个字,终究没再说硬话——他守着高帝的血脉,更守着高帝的江山,粮道要是断了,血脉再金贵也没用。
吕后没等周昌松口,已让人端来一杯毒酒,用麦壳封了口:“让张苍送去永巷。告诉刘恭,这酒是用新麦酿的,喝了,就当是我替他娘,送他最后一程。”
张苍捧着酒坛去永巷时,刘恭正蹲在田埂上画麦田。地上的画歪歪扭扭,一边是举着刀的吕后,一边是捧着粮袋的自己,中间画着条断成两截的粮船。“张爷爷,你是来教我核账的?”他抬头时,眼里还有少年人的天真,“等我出去了,就把吕家的粮账全算清,看他们贪了多少百姓的麦!”
张苍把酒坛放在他面前,声音发哑:“孩子,太后让我给你带句话——‘粮比仇大,你没懂;江山比命重,你也没懂’。这酒……是解脱。”
刘恭盯着酒坛上的麦壳,突然笑了,抓起酒坛就往嘴里灌。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疼,他指着地上的画喊:“我懂!我就是要让吕家知道,刘家人的血,比麦种金贵!”话音刚落,他就倒在麦田里,手边还攥着半根画粮船的麦秆。
消息传到长乐宫时,刘义正跟着侍女学磨麦粉。孩子看着石磨转得欢快,突然问:“外祖母,恭哥哥怎么还不回来?我还想和他比谁种的麦壮呢。”吕后把他抱起来,挡住窗外送丧的队伍,轻声说:“恭哥哥得了重病,去见你爹和太姥爷了。以后,你要替他好好种麦,好好守着粮道。”
当天下午,朝廷诏书传遍长安:“前少帝刘恭染疾薨逝,追谥‘隐王’,葬于沛县劝农祠侧,四时以新麦祭祀。立恒山王刘义为帝,改名刘弘,以固汉祚。”诏书里没提“谋逆”,没提“血书”,只字片语都透着“体面”。
周昌去送葬时,看见劝农祠旁的新坟前,放着一袋刘盈当年的旧麦种——是吕后让人送的。老臣蹲在坟前,把麦种撒在坟头,喃喃道:“孩子,你要是早懂这麦种的金贵,何至于此啊……”
吕后没去送葬,独自坐在暖阁里核粮道账。济南郡的粮船刚到荥阳,临淄的粮税也如数上缴,账册上的数字一笔笔都稳当。她拿起那袋被刘恭毁掉的麦种残骸,里面还剩几粒完好的,轻轻放在新帝的农书旁——刘恭这棵长歪的苗拔了,新苗才能长得稳,汉家的麦田,容不得半棵荒草。
夜色渐深,郦商送来密报,说齐国那个传信的太傅,已被吕台以“贪墨粮税”的罪名抓了。吕后把密报扔在烛火里,看着纸页烧成灰烬,轻声说:“告诉吕台,济南的新麦种,该送些去临淄了——让他们看看,吕家的麦,不仅不会烂心,还能养活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