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183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，梁国送来的冬麦刚入长安粮库。吕产的奏疏写得简洁：“鸿沟无盗，麦种已播，今冬粮道稳。”吕后在暖阁里批了个“善”字，抬头却问张苍：“左丞相陈平，近来在忙什么？”
张苍刚算完冬麦的储存账，闻言笔一顿：“回太后，陈丞相……近来常在家中摆酒，听说还从蜀地买了不少好酒，府里天天歌舞升平。”
这话传到陈平府时，他正抱着酒坛躲在廊下看雪。青瓷坛上贴着“蜀地佳酿”的封条，实则里面一半是水——这是他的小把戏，既糊弄外人，又能在关键时刻保持清醒。听见管家来报“周昌大人闯进来了”，他赶紧往脸上抹了把酒渍，瘫在竹椅上装醉。
周昌的拐杖把青石板砸得咚咚响，进门就看见陈平抱着酒坛哼小调，旁边舞姬正甩着水袖转圈。“陈平！你还有心思喝酒？”老臣气得胡子上沾了雪沫，“吕禄在赵国私调护粮兵修王府，吕产在梁国把粮道署的吏员换了一半，你身为左丞相，就眼睁睁看着？”
陈平打了个“酒嗝”，酒坛晃了晃，半坛“酒”泼在地上，湿了一片雪：“周大人……喝一杯？这蜀地的酒，比粮道上的尘土香多了。”他伸手去拉周昌，“吕氏掌权怎么了？吕产守着粮船，吕禄拦着匈奴，关中粮库堆得比山高，百姓有饭吃，我管那么多做什么？”
周昌气得差点掀了酒桌：“你忘了高帝的托付？忘了白马之盟？”
“没忘，没忘。”陈平揉着眼睛，指了指墙上挂的《醉八仙图》，“高帝当年也爱喝酒，要是看见现在粮满仓，说不定比我喝得还欢。”他突然压低声音，凑到周昌耳边，酒气喷得老臣皱眉头，“周大人，你昨天在朝堂上骂吕产，今天吕家的人就去查你家的粮账了——你这脾气，再硬下去，明年的新麦怕是吃不上。”
周昌一怔——他今早确实收到粮道署的人来核对自家佃户的粮税，当时还以为是例行公事。
“喝吧。”陈平把一杯真酒塞进周昌手里，“现在的日子，是‘闭眼喝酒保平安，睁眼多事惹祸端’。你看我，府里的歌舞姬换了三拨，酒窖里的‘佳酿’堆成山，吕后派来的人看了都笑我没出息——这就对了。”他拍了拍周昌的手背，“等哪天雪化了，麦绿了，咱们再论别的。”
周昌半信半疑地喝了酒，刚要再说，就听见陈平喊“头疼”，被侍女扶着往内院走，路过书房时，门帘被风吹起，周昌瞥见里面的墙上，竟挂着一张粮道图——梁国、赵国的位置，用朱砂画着小圈，比粮道署的还详细。
其实陈平的醉，全是装的。等周昌走了，他立刻换了干衣，钻进书房。书桌上摆着两本账册，一本是吕禄的赵国粮耗，一本是吕产的梁国粮税，旁边的纸条上写着“吕禄虚增兵粮三千石，吕产多缴粮税五千石”——这些都是他让粮道署的老部下偷偷报来的。
“大人，太后派来的探子走了。”管家低声禀报，“说您‘醉得连粮道图都认不清’。”
陈平冷笑一声，拿起朱砂笔在吕禄的账册上打了个叉：“认不清粮道图？我认不清，谁还能看清？”他把账册塞进酒坛的夹层里——这是他藏密件的地方，谁也不会想到，醉鬼的酒坛里藏着江山的底细。
这事传到长乐宫时，吕后正和刘弘学包汤圆。孩子把糯米粉抹了一脸：“外祖母，陈平爷爷天天喝酒，是不是很喜欢甜的？”吕后笑着把汤圆放进锅里：“他不是喜欢甜，是喜欢‘醉’。”她看向窗外，雪地里的粮库轮廓分明，“只要他不碰粮道，不惹吕氏，醉着也无妨。”
开春时，陈平又添了个新爱好——收藏美人图。府里的下人都说丞相越发荒唐，只有他自己知道，那些图的背面，全是抄录的粮道急报。有次吕产派人来送梁国新麦，看见陈平正对着美人图流口水，回去禀报后，吕产笑着说：“陈平老矣，不足为惧。”
只有周昌偶尔想起书房里的粮道图，心里犯嘀咕。直到有天他在粮道署撞见陈平的亲信，才知道那些“虚增的粮耗”“多缴的粮税”，全被陈平记在小本子上，悄悄报给了张苍。
深夜的陈平书房，烛火摇曳。他把美人图翻过来，看着粮道图上的红圈，指尖划过梁国到长安的连线。“高帝，”他轻声说，“现在的醉，是为了将来不醉。等这些红圈连起来，我再陪您喝个清醒。”窗外的月光洒进来，照在酒坛上，映出粮道图的影子，像条藏在黑暗里的绳子，悄悄攥在他手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