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182年的冬雪来得又急又猛，长安粮库刚堆满吕禄从赵国送来的冬麦，代郡的急报就裹着冰碴子撞进了长乐宫。信使的脸冻得青紫，从怀里掏出块血污的木牍，声音打颤：“太后！冒顿单于……送、送来了一封信！”
吕后正和新帝刘弘剥麦壳——这是张苍教的“辨粮法”，饱满的麦壳才能留种。她擦了擦手上的麦粉接过木牍，刚扫完几行字，手指猛地攥紧，木牍边缘的毛刺扎进肉里都没察觉。
旁边侍立的陈平眼尖，瞥见“两主不乐，无以自虞，愿以所有，易其所无”几个字，心里“咯噔”一下——这哪是信，分明是羞辱。冒顿说自己是孤家寡人，吕后是寡妇，两人凑一对正合适，把大汉的太后当成了可以随意讨要的物件。
“欺人太甚！”吕后把木牍往炭盆里一掼，火星子溅到刘弘面前的麦堆上，孩子吓得一缩脖子。“传吕禄、周勃、周昌！我要点齐北军，踏平龙城，把冒顿的头皮剥下来做鼓！”
吕禄是第一个冲进暖阁的，他刚从赵国回京领冬衣，甲胄上还沾着代郡的雪霜，一听要打匈奴，眼睛都亮了：“太后英明！臣在赵国练了两万护粮骑兵，正愁没处使！匈奴人烧咱们的粮囤，臣就烧他们的王庭，把抢的麦种加倍夺回来！”
“你给我坐下！”周昌的拐杖“咚”地砸在砖地上，老臣气得胡子上挂了冰碴，“当年高帝带着三十万大军，都被冒顿围在白登七天七夜，靠送财宝才脱身！你那两万骑兵，够人家塞牙缝吗？赵国的粮道刚稳，你一调兵，匈奴再袭扰，代郡的边军喝西北风去？”
吕禄脖子一梗：“现在不是当年！吕产在梁国守着粮道，吕台在济南供着军粮，吕氏封地有的是存粮，还怕饿肚子？”
“存粮能当饭吃，还是能自己跑到代郡？”周勃掀帘进来，手里攥着本军粮账册，寒气从他的棉袍里往外冒，“太后您看，代郡到长安的粮道，雪一封路就断了。现在边军每日耗粮三千石，粮道署的存粮只够撑一个月，要凑够北伐的五十万石粮，得从关东六郡强征，到时候百姓一闹事，比匈奴还难办！”
他把账册摊开，上面用朱砂标着红圈：“吕将军在赵国的护粮兵，冬衣还有三成没发；北军的弩箭，半数是去年的旧箭，射出去都没准头。冒顿在边境摆了五万骑兵，却只烧空粮囤，摆明了是试探——就等咱们冲动出兵，他好趁机断粮道。”
吕禄还想争，陈平慢悠悠开口了，他刚从酒窖“醒酒”过来，身上带着点甜酒气：“吕将军的血性难得，但打仗不是赌气。冒顿这信，是看咱们封诸吕闹得欢，觉得大汉内部不稳，故意挑事。他要的不是太后这个‘亲信’，是要咱们乱了阵脚，好抢边境的粮。”
“那也不能受这羞辱！”吕后的气还没消，手指着炭盆里烧黑的木牍，“我吕稚执掌大汉，岂能让蛮夷如此轻贱？”
“羞辱要还，但不是用刀子。”陈平上前一步，捡起炭盆边没烧完的木牍残片，“回信要写得软，说太后‘年老色衰，齿落发疏’，配不上年轻力壮的单于，先把他的话堵回去；再送他黄金百斤、锦缎千匹，说大汉‘以和为贵’，愿意赠物结好；最后得加句硬的——若再犯边境，‘粮道所至，兵马必随’，让他知道咱们不是怕，是不屑。”
周勃跟着点头：“臣再加一条，让使者带上吕台培育的新麦种，告诉冒顿，大汉的本事不是打仗，是种出的麦子能养活百姓，他的骑兵只会烧杀，成不了气候。”
吕后盯着炭盆里的火苗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刘邦留下的旧玉佩——那是白登之围时，刘邦贴身戴的物件。她想起当年刘邦突围后说的话：“蛮夷如狼，不能硬拼，得用粮喂饱自己，用刀磨亮爪子，等他再扑过来，一爪子拍死。”
“就按陈平说的办。”吕后深吸一口气，声音沉了下来，“吕禄，你回赵国，把代郡的烽火台再加十座，每座台囤够三个月的干麦和柴火，匈奴人一来就点火，别等他们烧粮囤；周勃，你去整肃北军，冬衣和弩箭十日之内必须补齐，粮道署的粮优先供边军，谁敢克扣，军法处置；陈平，你亲自盯着回信，别让使者丢了大汉的脸面。”
众人领旨退下，暖阁里只剩吕后和刘弘。孩子捡起地上的麦种，小声说：“外祖母，不用怕匈奴人，张爷爷说，麦种种下去，春天就会长出新芽，咱们的兵和粮，也会像麦子一样越来越多。”
吕后摸了摸他的头，看着窗外漫天飞雪。她知道，冒顿的信是一记耳光，疼在脸上，醒在心里。吕氏现在握着兵权，但根基在粮道上，只要关东的粮船还在动，北境的麦种还在发芽，这大汉的江山就稳得住。等雪化麦青，再让冒顿看看，她吕稚的骨头，比他的骑兵还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