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乐宫的药味压过了麦香,吕后的咳嗽声从清晨缠到日暮。吕产揣着“分新麦”的虚应话刚出宫门,就被内侍追着喊回去——“太后说,有兵符大事要议,少一个都不行”。他磨磨蹭蹭往回走,心里还在算那十万石私藏粮的用处,没留意廊下的雨洼里,自己的影子都透着慌。
吕禄早被堵在殿内,甲胄的带子都系歪了,见吕产进来,急得直跺脚:“哥,太后把北军的兵符拿出来了,说要拆成两半!”话音刚落,帐帘被掀开,吕后由两个侍女架着,脸色白得像殿外的纸,手里却稳稳托着个鎏金盒子——那是刘邦当年装兵符的旧物。
“跪下。”吕后的声音比前一日更弱,却像针一样扎人。吕产吕禄慌忙跪地,看着她打开盒子,里面躺着枚虎符,已被熔开一道缝,勉强分成两半。“产儿,这半块给你。”她把刻着“南军”的半符塞进吕产手里,“你守未央宫,宫墙里的粮库归你管——每一粒米、每一块饼,都要经你点头才能动。南军的兵,饿不着肚子才会听你号令。”
又把刻着“北军”的半符递给吕禄:“你守长安城,城门的粮卡你亲自盯。代郡的新麦要入仓,燕国的胡麻要转运,没你的手令,一粒粮都不准进长安。北军的兵,看着粮车过城门,才会信你能保他们安稳。”
吕禄攥着兵符,指节泛白:“太后,那周勃怎么办?他今天还在营里说‘粮是百姓的,不是吕家的’,士兵都跟着点头!”
“你别管他说什么,管他能不能拿到粮!”吕后突然剧烈咳嗽,一口血沫喷在绢帕上,染红了绣着的麦穗图案,“把他的俸禄换成陈麦,把他府里的粮例减三成——他没粮养门客,没粮施恩惠,士兵跟着他喝西北风?用粮卡他,比用刀砍他管用!”
吕产眼珠一转,趁机说:“太后,臣在梁国藏的十万石粮,正好调去未央宫当宫粮,这样南军的粮就稳了。”他以为会得夸奖,却被吕后狠狠瞪了一眼:“那是梁国百姓的救命粮!你敢调,梁国就会乱!乱了一处,各处都会跟着反!”
她喘着气,盯着两个侄子:“记住,兵权和粮权是一根绳上的蚂蚱。你俩一人扯一头,谁也别想单独拽。吕产守宫粮,吕禄守城粮,互相盯着,也互相帮着——吕氏要是自乱阵脚,不用刘氏动手,咱们自己就垮了。”
两人喏喏应着,刚要退下,又被吕后叫住:“把陈平叫来。”吕产心里嘀咕,却不敢违逆。陈平来得极快,还是那副醉醺醺的样子,走路都要扶着柱子,看见殿内的血帕,眼神却亮了一瞬。
“陈丞相,”吕后靠在暖炉上,声音轻飘飘的,“吕氏的粮账,以后你和吕产一起核。宫粮的出入,城粮的调度,你都要签字。要是出了岔子,你和吕产一起担罪。”
陈平连忙躬身:“臣遵旨。太后放心,臣一定帮吕相国把粮账核得清清楚楚,一粒都错不了。”他的目光扫过吕产吕禄手里的半块兵符,心里已经算出了七八分——两半兵符分开,吕氏兄弟就成了两根单独的筷子,一折就断。
出了长乐宫,陈平故意撞了吕产一下,“醉”得差点摔倒:“吕相国,这兵符拆分可是大事,可得好好收着。要是丢了半块,这粮账核起来,可就麻烦了。”吕产嫌恶地推开他,没听出话里的深意,只当他是真醉胡言。
张苍早已在街角的粮车旁等他,车斗里堆着刚收的陈麦,实则藏着周勃的密信。“周太尉说,北军的‘向刘’校尉,已经借着‘护粮’的名义调回大营了。”张苍压低声音,把一封信塞进陈平袖里,“吕禄刚下命令,要减周太尉的粮例,士兵都在骂街。”
陈平展开信,上面只有四个字:“粮卡已松,可动”。他笑了笑,把信塞进麦堆里,让粮车往周勃府的方向去——这一车陈麦,既是吕禄“卡粮”的证据,也是他和周勃的“联络信”。
长乐宫的灯亮到深夜,吕后看着窗外的寒雨,手里摩挲着那袋代郡麦种。她把侍女叫到跟前,用尽力气说:“去告诉代郡的刘恒,就说……长安的麦,快熟了。”这是她留给刘氏的最后一点余地,也是给吕氏留的退路——可惜,吕产吕禄永远不会懂。
吕禄在北军大营里查粮卡时,士兵们正围着粮车唱小调:“半块符,守城门;陈麦冷,饿死人;盼太尉,送暖身;待麦熟,见天日。”他气得要斩领头的士兵,却被老军吏拦住:“将军,斩了他,全营的兵都要反!”吕禄攥着半块兵符,第一次觉得手里的东西,比铅还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