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禄攥着半块兵符回府时，廊下的雨还没停。他踢翻门口的粮袋，陈麦滚了一地——那是刚从自己府里搜出来的“减例粮”，周勃的家丁送回来时，袋口还别着张字条：“太尉说，陈麦喂狗都嫌糙”。正骂着，内侍的马蹄声踏碎雨幕：“太后急召，说有印信要赐！”
长乐宫的帐子都换成了素色，吕后躺在铺着麦秸褥子的床上——那是她特意让人铺的，说闻着麦香能喘匀气。见吕禄进来，她抬手示意侍女捧过个木匣，里面是枚鎏金印信，印钮刻着虎形，正是当年刘邦封周勃为太尉时用的“上将军印”。
“跪下接印。”吕后的声音气若游丝，却压得吕禄膝盖发沉。他刚跪下，就听太后说：“从今日起，你为上将军，统管南北军。吕产守未央宫，你守长安城，宫墙里的粮归他，宫墙外的粮归你——谁也别想越过对方碰粮，这印才能拿稳。”
吕禄双手接过印信，冰凉的鎏金贴着掌心，突然觉得浑身是劲：“谢太后！臣当上将军，先把周勃那老东西绑起来，再把代郡的刘恒也抓了，看谁还敢跟吕氏作对！”
“你敢！”吕后猛地撑起身子，咳嗽得连话都说不连贯，“抓周勃，北军反；动刘恒，代郡的粮就断！长安的粮，一半靠代郡新麦，你断粮道，是要让南北军饿肚子造反吗？”她指着印信上的虎纹，“这印是管兵的，更是管粮的——上将军的差事，是让兵有粮吃，不是让你杀人！”
这时吕产也匆匆赶来，进门就喊：“太后，臣已让人把梁国的粮车调往长安，正好给新上任的上将军撑场面！”
“把粮车追回来！”吕后的脸涨得通红，一口血咳在麦秸褥子上，染红了一片，“梁国百姓刚下种，要靠那粮度春荒！你敢调，我现在就废了你！”吕产被骂得缩起脖子，心里却暗骂：“老糊涂了，粮在自己手里才叫粮，百姓的命值几个钱？”
吕后没察觉吕产的心思，她拉过吕禄的手，把自己那枚刘邦的旧玉佩塞给他：“这玉佩你带着，见玉佩如见我。记住，南北军的粮账，每天都要给我报——吕产要是私动宫粮，你就用这玉佩治他；你要是乱调城粮，吕产也能拿印信参你。”
消息传到陈平府时，他正和张苍“核粮账”——桌上摊着的是北军去年的粮耗记录，实则是周勃让人送来的兵籍册副本。“上将军？”陈平“醉”得打翻了墨汁，溅在“北军粮例”四个字上，“吕禄连半块兵符都攥不稳，当这个上将军，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。”
张苍把刚抄好的粮册塞进袖里：“周太尉说，北军的士兵听说吕禄当将军，都在问‘上将军给不给发新麦饼’。他已经让人在营外支起锅，煮了代郡的新麦粥，说‘不管谁当将军，弟兄们的肚子不能亏’。”
陈平眼睛一亮，拍着桌子笑：“好个周勃！你现在就去见吕禄，说‘上将军新上任，需核全国粮账以立威’，把北军的粮册、城门的粮卡记录，全要过来。就说我身子虚，帮他核梁国的账，把吕产的私粮数也套出来。”
张苍刚走，吕禄就派人来请陈平——他果然想借“核粮账”立威，却又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。陈平抱着酒坛去了吕府，刚进门就“醉”倒在粮册堆里，指着“梁国私藏十万石”的字样含糊道：“上将军您看，吕相国的粮比国库还多，您这个上将军，可得把粮权抓牢啊……”
吕禄被他点醒，立刻让人去粮道署要吕产的封地粮账，两人的嫌隙就此埋下。而陈平趁乱把北军粮册的副本塞进酒坛夹层，等回到府里，周勃的亲信早已在后门等候——那册粮账上，清清楚楚记着北军“向刘”校尉的粮例分配，正是周勃需要的把柄。
长乐宫的灯油快熬干了，吕后躺在病床上，看着窗外刚冒芽的柳枝，突然笑了。侍女问她笑什么，她指着那柳枝说：“你看，柳枝能发芽，麦种也能……吕氏的根，要是扎在粮里，就不会倒。”可她不知道，吕禄早已把“抓粮权”的叮嘱抛在脑后，只想着用新印信在军营里摆威风；吕产则在偷偷转移私粮，准备应付万一。
北军大营的灶火彻夜未熄，周勃亲自给士兵盛麦粥，粥碗里卧着个新麦做的菜饼。士兵们捧着热粥，看着周勃鬓角的白发，有人小声说：“太尉比上将军亲。”周勃拍着他的肩膀：“别管谁是将军，咱们守的是长安的粮，是百姓的田。”这话被吕禄派来的探子听见，回去只报了“周勃收买人心”，却没说那粥和饼，都是代郡送来的新麦做的——那是刘恒回应吕后“长安麦快熟了”的礼物，也是压垮吕氏的第一根稻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