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180年的夏风里,终于飘起新麦的甜香。关中的麦浪翻着金波,粮道上的牛车排成长龙,刚割下的麦穗还带着水汽——可长乐宫的药味,却盖过了这丰收的气息。吕后的病时好时坏,却铁了心要亲自主持吕氏宗祠的祭祀,理由是“新麦开镰,得让列祖列宗尝尝,吕家守的江山,粮有多足”。
祭祀的场子搭在宗祠外的麦场上,香案摆着三盘新麦饼、一坛麦酒,最显眼的是个锦盒,里面铺着红绸,放着那半块北军兵符和刘邦的旧玉佩。吕后由四个侍女抬着软轿到场,身上裹着三层狐裘,脸色比狐裘的里子还白,却执意要下轿步行——她扶着吕禄的胳膊,每走一步都要喘口气,鞋尖沾着的麦秸,是从麦场地上带的。
“列祖列宗在上,”吕后接过司仪递来的香,手抖得差点把香灰掉在供桌上,“吕家从沛县的粮贩,到今日的王侯,靠的不是刀枪,是能让百姓吃饱的粮,是能让士兵安心的权。今日以新麦为祭,求列祖列宗保佑,吕家的兵权稳,粮道通,子子孙孙,永守大汉的粮仓。”
香插进香炉时,她特意看了眼站在身旁的吕产吕禄。吕产的锦袍沾着麦糠,却没心思拍——他刚接到密报,梁国的私粮被陈平核账时盯上了,正盘算着怎么把粮转到吕禄的军营里藏着;吕禄则攥着上将军印,目光扫过场边的护祭士兵,心里只想着“等祭祀完,就把这些兵调去代郡边界,让刘恒看看我的威风”。
“产儿,禄儿,过来跪。”吕后的声音突然提了些,两人慌忙跪在蒲团上,她指着供桌上的锦盒,“这兵符和玉佩,是吕家的根。兵符分两半时,你们是两根筷子,一折就断;合在一起,才是能夹稳粮的力道。记住,宫粮归产儿,城粮归禄儿,谁要是敢私吞一口,谁就不配姓吕。”
吕产连忙磕头:“太后放心,臣绝不动宫粮!”心里却在骂:“若不是你拦着,我早把梁国的粮运来了,还愁没粮?”吕禄也跟着应承,眼睛却瞟向场外——周勃带着几个北军老兵,正扛着新麦袋往祭祀的粮堆上放,士兵们见了周勃,都悄悄挺直了腰板,比见他这个上将军还恭敬。
“周勃怎么来了?”吕禄猛地站起来,手按在剑柄上。吕后一把拉住他,低声道:“是我请他来的。他是老臣,又是北军的旧主,让他来护祭,士兵才不会乱。你要是当着众人的面跟他翻脸,就是告诉全天下,吕氏容不下功臣,北军的兵,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周勃像是没听见两人的对话,他把新麦袋放在粮堆顶,拍了拍袋口:“太后,这是代郡刘恒送来的‘冬抗麦’新粮,颗粒饱满,特意供在列祖列宗面前,让吕家沾沾丰收的喜气。”他的声音洪亮,在场的士兵都听得清清楚楚——“刘恒送粮”四个字,像颗石子投进水里,泛起圈圈涟漪。
吕后的眼神亮了亮,对着粮堆拱了拱手:“刘恒有心了。代郡的粮,是长安的根本,他种得好,吕家的城就守得稳。”这话既是说给列祖列宗听,也是说给吕禄听——她怕这个侄子真的脑子发热,去招惹刘恒断了粮道。
祭祀的仪式刚进行到“分麦饼”,陈平就带着张苍匆匆赶来,说是“粮道署有紧急粮账,需请上将军和相国共同签字”。他捧着粮册,“醉醺醺”地撞在吕产身上,粮册掉在地上,正好翻开“梁国私藏粮十万石”的那一页,被旁边的几个老臣看了个正着。
“哎呀,臣失礼了!”陈平连忙去捡粮册,却被吕产一脚踩住。吕产的脸涨得通红,压低声音骂:“陈平,你故意的!”陈平“醉眼朦胧”地笑:“吕相国说什么?这粮册是代郡的新麦账,刘恒送来的粮,够长安吃半年,是大喜事啊!”
这话把老臣们的注意力都引开了,吕产才松了脚。陈平趁机把一张小纸条塞进吕产的袖里——上面是“周勃欲借护粮调兵”的假消息,他算准了吕产会把消息告诉吕禄,让这对兄弟互相猜忌。果然,吕产转身就拉着吕禄到一旁嘀咕,两人的脸色越来越沉,连祭祀的后半程都心不在焉。
祭祀结束时,吕后已经撑不住了,被侍女扶着上轿。她掀开轿帘,看见周勃正给一个护祭士兵分麦饼,士兵捧着麦饼,眼圈都红了——那士兵的爹,当年是跟着吕泽护粮死的,周勃一直记着他家的粮例。吕后突然叹了口气,对身边的内侍说:“告诉张苍,吕氏封地的粮税,今年减一成,给百姓留口饭吃。”
轿夫刚抬起轿子,就听见吕禄在身后喊:“太后,臣已让人去查周勃的粮账,若他敢私通代郡,臣立刻把他抓起来!”吕后的轿帘猛地落下,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,再也没说话。
周勃看着远去的轿子,接过陈平递来的麦饼,咬了一口,新麦的甜香在嘴里散开。“吕禄要查我的粮账了。”周勃说。陈平点点头,指了指粮堆上的代郡新麦:“他查一次,就会知道代郡的粮有多足;查两次,就会疑心吕产藏粮不给他;查三次,这对兄弟就会自己打起来。”
夏风卷着麦浪,把祭祀的香灰吹向远方。吕产正忙着转移梁国的私粮,吕禄在军营里盘点护祭士兵的名册,两人都没把吕后“减粮税”的旨意当回事。他们不知道,陈平已经让张苍把“吕氏私藏粮”的账册,悄悄送到了代郡;周勃则借着“护祭粮”的名义,把北军的“向刘”校尉,全调回了长安周边的粮卡——那张困住吕氏的网,已经越收越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