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后的软轿刚驶离宗祠麦场,轿帘就被一阵横风吹开。她攥在手里的那根麦秸——祭祀时从地上捡的,说是“沾了祖宗灵气”——“呼”地飞了出去,打着旋落在车轮下,被碾得碎成渣。吕后的心猛地一抽,像被麦芒扎了似的,剧烈咳嗽起来,一口痰堵在喉咙里,差点喘不上气。
“快……把轿帘系紧。”她指着窗外,声音发颤。侍女刚系好轿帘,就听见外面传来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紧接着是士兵的惊呼。吕禄骑着马护在轿旁,立刻拔剑喊:“什么人作乱?!”
是粮车翻了。那是辆从梁国运粮来的牛车,拉着满满一车新麦,不知怎的,车轮陷进麦场边的土沟里,车辕断成两截,麦粒撒了一地,黄澄澄的铺在泥水里,像泼了一地的金子。更扎眼的是,粮袋破口处,露出里面混着的一小袋银锭——那是吕产私藏在粮里,准备运去长安换地的。
“慌什么!不过是粮车翻了!”吕产从后面赶上来,看见银锭的瞬间脸都白了,连忙让人去挡:“快把粮收起来!别让太后看见!”可他动作慢了一步,吕后已经掀开轿帘,正好看见士兵们蹲在地上,一边捡麦一边偷偷往怀里塞银锭子。
“住手!”吕后的声音不大,却让乱哄哄的场面瞬间静了。她指着那些银锭,问吕产:“梁国的粮车,怎么会有银子?是你把百姓的粮卖了,换的?”
吕产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结结巴巴地编瞎话:“太后,这是……是梁国百姓给您的‘谢恩银’,他们感念您减粮税,特意让臣带来的,怕路上招贼,才藏在粮里。”
“是吗?”吕后突然笑了,笑得咳嗽不止,“我刚下的减粮税旨意,你三天前就把粮车发了,百姓怎么谢恩?”她看向吕禄,“禄儿,你去查查,这车粮是不是从梁国私粮库里调的。”
吕禄正盯着地上的麦粒心疼——他觉得这粮能喂饱半个营的兵,压根没听出太后的话外音,反倒挠头说:“太后,查什么呀,捡起来接着运就是了。再说哥也是为了吕家,藏点银子不算错。”
吕后的脸彻底灰了,比轿外的泥地还难看。她摆摆手,示意不用查了,软轿继续往前走,可刚走没几步,又出了事——一群麻雀突然从麦地里飞出来,黑压压的一片,撞在轿顶上,粪便拉了一轿帘,臭烘烘的。
“晦气!”吕禄气得拿剑砍麻雀,却砍了个空,差点从马上摔下来。这时陈平带着张苍赶来了,他刚处理完粮道署的事,路过这里,见这阵仗,立刻“哎呀”一声跪下来:“太后,这是不祥之兆啊!粮是江山的肉,银是祸乱的根,麻雀啄粮,是警示咱们——不能让银子坏了粮道啊!”
他这话明着是说麻雀,实则是戳吕产的肺管子。吕产急着辩解:“陈丞相别胡说!不过是巧合!”陈平却爬起来,凑到粮车旁,捡起一把麦,捻了捻说:“这麦是去年的陈麦,不是今年的新麦——梁国今年的新麦,怕不是都被相国藏起来了?”
张苍连忙掏出粮册:“回太后,梁国今年新麦实收十五万石,粮道署只收到八万石,剩下的七万石,账上写着‘转运损耗’,可这损耗也太多了。”他故意把“损耗”两个字念得极重,旁边的老臣们都开始窃窃私语——谁都知道,“转运损耗”是官场上藏私粮的借口。
吕后没再说话,闭上眼睛靠在轿壁上。她想起刘邦当年跟她说的话:“搞权谋就像种麦,根要扎在百姓地里,光想着往自己兜里装,迟早被风吹倒。”现在吕产吕禄,就是把麦种全种在了自己的院子里,哪管外面的土地旱不旱。
软轿终于到了长乐宫门口,刚下轿,吕后的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她扶住门框,看见宫门口的石狮子旁,不知什么时候长了丛杂草,把狮子的脚都缠上了——那草是麦地里的稗草,专跟麦子抢养分。“把草拔了。”她对侍女说,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别让它缠坏了狮子。”
吕产吕禄跟着进了宫,还在为粮车的事争执——吕产骂吕禄“笨,不会帮着瞒”,吕禄骂吕产“贪,藏粮给自己惹祸”。吕后坐在殿上,听着两人的争吵,突然觉得累极了。她从袖里掏出那半块南军兵符,放在案上:“产儿,把你的兵符交出来,以后南北军的粮,都归禄儿管。”
吕产脸都绿了:“太后!您怎么能偏心?”吕禄却乐开了花,刚要谢恩,就被吕后打断:“禄儿,你要是管不好粮,连你的上将军印也别要了。”她指着殿外,“外面的百姓在抢翻倒的粮,你的士兵在旁边看着笑——士兵不护粮,跟没牙的狗有什么区别?你这个上将军,连狗都不如!”
两人吓得跪在地上,不敢再说话。吕后挥挥手让他们退下,独自留在殿里,看着案上的兵符和玉佩,突然哭了。她哭不是因为预兆不祥,是因为她知道,吕家的根已经烂了——烂在吕产的私粮袋里,烂在吕禄的蠢脑子里,烂在那些被他们忽略的百姓的饥肠里。
殿外,陈平跟周勃碰了头。周勃刚从军营来,手里拿着粒从翻倒粮车里捡的麦:“这麦上有吕产的私印,我已经让人去查他藏粮的军营了。”陈平点点头,指着长乐宫的方向:“太后把吕产的兵符收了,吕氏兄弟彻底生了嫌隙。这预兆不是给太后的,是给咱们的——时机到了。”
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宫墙外的麦地上。那些被抢散的麦粒,不知被谁踩进了土里,或许明年春天,会在那里长出新的麦苗——但吕家的那些“稗草”,注定等不到下一个丰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