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乐宫的夜,被药罐熬出的苦气浸透。吕后趴在案上哭着哭着,头一歪就栽了下去——等侍女发现时,她浑身烫得像刚烧过的麦秸垛,嘴里胡话连篇,攥着玉佩的手青筋暴起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太医用银针扎了她的虎口,她猛地抽搐一下,喊出的还是“粮……兵符……”。
消息传到吕产府时,他正对着半块兵符的空匣子发脾气。白天被太后收走兵符后,他连夜让人去撬粮道署的库房,想把梁国私粮的账册偷出来,结果被张苍的人抓了个正着,还扣了句“擅动官册,形同谋逆”。“太后病重,正是咱们抢回权的时候!”吕产把茶碗摔在地上,碎片溅到藏粮的地图上——那是他画的私粮藏匿点,标着“北军大营西角”。
吕禄比他先到长乐宫,却在殿外被拦了下来。侍女红着眼圈说:“太后刚喝了药,迷迷糊糊喊‘别让禄儿碰粮’,您还是先在外候着吧。”吕禄气得踹了门槛,甲胄上的铜片撞得叮当响:“我是上将军!掌管南北军粮的是我!她不让我碰,难道让陈平那醉鬼碰?”话刚落,殿内就传来“哐当”一声,是药碗摔在地上的声音。
吕后醒了片刻,看见跪在床边的吕产,第一句话就是:“你的私粮藏在哪了?”吕产心里一咯噔,刚要狡辩,就被太后抓住手腕,那力道不像个病重的人:“我查过粮道图,梁国的新麦没运进长安,全藏在北军大营——是你跟禄儿串通的,是不是?”
“是他逼我的!”吕产急着甩锅,“禄儿说‘上将军管粮,要多少给多少’,我才敢藏的!”这话正好被闯进来的吕禄听见,他拔剑指着吕产:“你放屁!明明是你求着我帮忙,现在倒打一耙!”
“都给我闭嘴!”吕后的嘶吼变成了剧烈的咳嗽,一口血喷在吕产的锦袍上,像朵暗红的麦花,“你们……你们就是吕家的稗草,抢着争食,迟早把吕家的根……啃烂……”话音未落,她头一歪,又昏了过去,嘴里还在嘟囔:“拔……拔稗草……保粮……”
太医嘱咐“需静养,忌吵闹”,吕氏兄弟却在殿外吵翻了天。吕产要去北军搬回私粮,吕禄要去粮道署接管宫粮,两人各不相让,最后干脆分道扬镳——吕产带着亲信往军营去,吕禄则让人去传陈平,说“有粮账要核,耽误了太后的病,唯他是问”。
陈平接到消息时,正和周勃在府里吃麦饼。周勃刚从北军回来,手里拿着张纸条:“吕产的私粮确实在大营西角,我已经让‘向刘’的校尉把那片围起来了,就说‘防匈奴奸细偷粮’。”陈平咬了口麦饼,笑得眼睛都眯了:“来得正好。吕禄找我核账,我就借他的手,把吕产藏粮的事捅到太后跟前去——就算太后昏着,宫里的老臣也都看着呢。”
进长乐宫前,陈平特意让张苍把梁国粮册和北军粮耗记录捆在一起,用红绳系着——那是“急事奏报”的规矩。吕禄见他来,劈头就问:“宫粮的账呢?太后说了,以后归我管!”陈平“醉醺醺”地把粮册摔在案上:“上将军先看这个!梁国七万石新麦,全藏在您的军营里,粮道署的人要查,我拦都拦不住——这要是被太后知道,您担得起责任吗?”
吕禄的脸瞬间白了,他压根不知道吕产藏粮的具体位置,这下被陈平拿住把柄,急得直转圈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总不能让他们把粮搜出来吧?”陈平凑到他耳边,假装出主意:“您现在就去军营,把粮调去代郡边界,说是‘防刘恒异动的军粮’,既遮了私藏的罪,还能在太后跟前立功——一举两得!”
吕禄被他哄得团团转,立刻带着亲兵往军营去。他刚走,陈平就进了吕后的寝殿,此时太后又醒了,正拉着侍女的手,反复摩挲那枚旧玉佩:“陈……陈平来了?”陈平连忙跪下,她指着床底的木盒:“把……把兵符给周勃……不,给刘恒……不对,给……”话说到一半,又开始胡话,“麦熟了……要收粮……别让吕家的人……把粮烧了……”
陈平趁机把木盒里的兵符摸了一遍——南军兵符果然在里面,还压着张字条,是太后清醒时写的:“吕氏若乱,以兵符召周勃,保粮保民”。他刚把字条藏进袖里,就听见外面传来吕产的喊叫:“陈平在哪?我要见太后!”
周勃早已带着校尉在宫门外候着,见吕产带着亲信闯来,立刻横刀拦住:“太后病重,相国擅闯寝宫,是想谋逆吗?”吕产指着周勃的鼻子骂:“你敢拦我?我是吕氏相国!”周勃笑了,从袖里掏出粮册:“相国?您藏在北军的七万石粮,已经被我查收了——现在您是‘贪墨民粮的相国’,再闹,我就把粮册给老臣们看!”
吕产的脸从红变青,再变白,他知道自己输了——没有粮,没有兵符,他连宫门都进不去。这时寝殿的门开了,侍女走出来说:“太后醒了,传旨——吕氏封地粮税全免,私藏粮充公,由周太尉和陈丞相共同掌管南北军粮。”
吕产瘫坐在地上,看着周勃和陈平并肩走进寝殿,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一堵挡在吕家面前的墙。长乐宫的药味依旧浓烈,但混着从窗外飘进来的新麦香,那是丰收的味道,也是吕氏末路的味道。吕后躺在病床上,看着两人的背影,终于松了口气,缓缓闭上了眼睛——她知道,粮和兵,终于交对了人,可吕家的稗草,终究是拔不干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