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章揣着陈平给的半块玉佩出长乐宫时，暮色已经浸凉了街面。他刚拐进巷口，就听见身后传来甲叶碰撞声——吕禄的亲兵果然在盯他的梢。刘章放慢脚步，故意踢翻路边一个卖麦秸的草筐，弯腰去捡时，指尖触到个粗糙的布包，是藏在粮车后的亲兵提前放好的，里面裹着套灰扑扑的短打和半袋代郡新麦。
“刘侯捡这破麦秸干啥？”亲兵追上来，刀鞘敲得掌心“啪啪”响，眼睛瞪得像铜铃——这货是吕禄身边最横的跟班，平时见着宗室都鼻孔朝天，此刻却盯着刘章怀里的麦秸犯嘀咕。刘章直起身，故意把麦秸往衣襟里又塞了塞，嗓门提得比城墙头的梆子还响：“太后刚咽气，吕相国就把宫里头的灶火都封了！我这侯府虽不算寒酸，也犯不着为点柴火求吕家人——怎么？上将军连老百姓都能捡的麦秸，还不许我这个宗室拿了？”他晃了晃手里的麦袋，袋口的新麦粒滚出来两粒，“这是代郡给太后的贡品，她老人家赏我的，难道上将军要替太后往回要？”
亲兵被噎得说不出话。代郡麦种是太后生前宝贝的东西，连吕禄都不敢轻易置喙。刘章趁机把短打往粮车底下一塞，跟着拉车的老卒往城外走——那老卒是齐王刘襄留在长安的眼线，车斗里堆着的“陈麦”下面，早空出了个暗格。
刚到城门，就被吕产的人拦了下来。几个兵卒举着火把往粮车里戳，火把燎到“陈麦”袋，露出里面混着的几粒代郡“冬抗麦”——是刘章故意放的。“这麦怎么回事？”小头目拎起粮袋，“代郡的麦不许私运出长安，你们想通敌？”
“通敌？你小子敢再说一遍！”刘章一步跨过去，玉佩“啪”地拍在粮袋上，响声震得小头目一哆嗦。“这是高皇帝给太后的旧物件，太后赏我当念想，连带着这几把代郡麦种——你要是觉得太后赏错了，或者我不该要，行啊，咱们现在就回长乐宫，当着太后的灵位掰扯清楚！”他故意往人群里挤了挤，“让满城百姓都听听，吕家的兵是怎么查抄太后赏物的！”
周围百姓果然开始窃窃私语，有个老头嘟囔：“刚发丧就欺负宗室，吕家怕不是要反……”小头目额头冒汗，这玉佩他在吕禄府见过，确是刘邦旧物，真闹大了，吕产第一个得扒他的皮。“小的有眼无珠！刘侯恕罪！”他连忙弓着腰退开，连粮袋都不敢再碰。
粮车刚驶出城门，老卒就勒住缰绳：“侯爷，城西破庙里有咱们的人，是从临淄来的粮商。”刘章点点头，借着换车夫的由头钻进破庙——庙里飘着股新麦的香气，一个穿粗布褂子的汉子正磨镰刀，见他进来，立刻放下刀，从磨石底下掏出块麦饼：“齐王有令，见‘冬抗麦’如见人。”
刘章咬了口麦饼，临淄特有的麦香混着粗麦麸的嚼劲，一下把他拉回少年时和刘襄在麦田里抢饼吃的日子，眼眶猛地就热了。他抹了把脸，掏出陈平给的玉佩和张苍画的草图——那草图用麦秸灰勾了轮廓，红点是吕产的私粮库，歪歪扭扭却一目了然。“诸吕要动手了，不是闹着玩的。吕产把南军堆在宫门，吕禄锁了北军粮库，今晚亥时就会对陈平、周勃下死手。”他用手指戳着草图上的粮库，“兄长必须立刻出兵，从临淄往西打，先把吕家封地的粮库端了——没粮，他们的兵就是没牙的狗。”
粮商脸色一沉：“齐王早有准备，上月就开始囤积粮草，只等长安的信号。但吕家在济南郡有兵，守着粮道，咱们出兵怕是要受阻。”刘章指着草图上的红点：“这是吕产藏私粮的地方，就在北军大营旁边。周勃今晚酉时会控制北军，你们从济南开兵时，就说‘帮周太尉护粮’，吕家的兵不敢拦——他们现在最怕‘违诏扣粮’的名声。”
他又摸出半粒麦种，塞进粮商手里：“把这个带给兄长，就说‘长安麦熟，只待镰响’。刘恒的骑兵已经在代郡边界，他打西，兄长打东，两面夹击，诸吕插翅难飞。”粮商握紧麦种，把一封封好的密信递给他：“齐王让小的带话，若长安动手，就让侯爷联合陈平，先控制未央宫的皇帝玺，别让诸吕抢了去。”
刘章刚把密信藏进麦秸里，就听见庙外传来马蹄声——是吕禄的人追来了。“侯爷，快走！”老卒拉着他往粮车后躲，粮商则抱起磨好的镰刀，迎了出去：“官爷，小的是做粮生意的，刚收了批陈麦，正要运回临淄。”
追兵头目勒住马，马鞭指着粮车：“看见朱虚侯刘章没？那小子私通齐王，要反！”粮商往地上啐了口唾沫，唾沫星子砸在陈麦袋上，溅起点灰：“刘侯？人家是金枝玉叶，穿的是绫罗绸缎，咱是扛粮的粗人，凑一块儿都嫌掉价！”他拍着粮袋，“官爷不信自己搜，搜着个人影，你把我的镰刀架我脖子上；搜不着，你得给我赔这袋被踩脏的陈麦——这可是要给城里粮铺送的货！”
追兵搜了半天，只搜出些麦种和粮册，没见人影，骂骂咧咧地走了。刘章从车后钻出来，看着粮商赶着粮车往临淄方向去，车辙印在暮色里拖得很长，像一道劈开黑暗的刀痕。他摸了摸怀里的密信，转身往长安城里走——亥时快到了，陈平还在长乐宫等着他，周勃的北军也该准备动手了。
刚走到城门，就看见城头的火把突然多了起来，吕禄的人正往城楼上搬弓箭。一个小兵抱着箭囊跑过，嘴里嘟囔着：“上将军说，今晚有乱兵要进城，让咱们守住城门，谁也不许放进来。”刘章心里一紧，加快脚步往未央宫方向去——诸吕果然提前动了，他必须赶在亥时前，把密信里的消息传给陈平。
路过粮道署时，老远就听见张苍的“哭丧声”，比长乐宫的哀乐还响。他抱着本粮册蹲在门口，袖子擦着眼睛，却没半滴眼泪——这老滑头是故意做给吕产的人看的。见刘章过来，他“哎哟”一声栽倒，粮册摔在地上，正好摊在“吕产私粮”那一页。刘章弯腰去捡，指尖刚碰到纸页，就被张苍的手按住，一张小纸条趁机塞了过来。“陈平被堵在长乐宫后殿，吕产的人说‘商议丧礼’，实则是看押。”张苍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叫，“侧门有粮道，守兵是周勃的人，认这个。”他用手指了指刘章怀里——那半粒麦种的位置。
夜色越来越浓，长乐宫的灵堂烛火在风里摇晃，像濒死的萤火。刘章绕到侧门，见两个守兵正靠在粮囤上打盹，他掏出那半粒麦种，轻轻敲了敲粮囤——这是陈平约定的“自己人”暗号。守兵猛地睁开眼，正是周勃的亲信，连忙拉开侧门：“陈丞相在灵堂后等着您，吕产的人刚进去，说要‘商议丧礼细节’。”
刘章握紧腰间的佩剑，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进了侧门。灵堂里的哀乐还在继续，却盖不住兵器碰撞的细微声响。他知道，这场赌上刘氏和吕氏命运的硬仗，已经提前打响了；而兄长刘襄的兵，正沿着粮道往长安赶来，用不了多久，就会让诸吕听到“镰响”的声音——那是收割权力的声音，也是终结混乱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