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淄城的秋晨,被粮市的喧闹裹着新麦香气撞开。粮商赶着粮车刚进城门,就被守兵拦了——不是盘查,是齐王府的人早候着,见粮车车辕上绑着的“代郡冬抗麦”秸秆,立刻引着往王府去。车轱辘碾过青石板,麦粒在暗格里晃出细碎声响,像在倒数起兵的时辰。
刘襄正在府里磨剑,剑鞘上的铜饰磨得发亮。他刚收到长安的风言风语,说吕后驾崩、诸吕封宫,正坐立难安,就听见亲兵喊“长安的人到了”。粮商捧着半粒麦种闯进来时,他手里的剑“哐当”砸在案上,案上的麦饼都震掉了——那麦种和他当年托刘章带给吕后的一模一样,棱角处有个小缺口,是他亲手咬的记号。
“二哥的信。”粮商解开衣襟,露出贴肉藏着的密信,信纸都被汗浸透了,“朱虚侯说‘长安麦熟,只待镰响’,诸吕今晚亥时就会动手杀陈平、周勃,让大王立刻出兵,先夺济南郡的粮道,断他们的后路。”
刘襄展开信,墨迹混着汗渍晕开,“诛诸吕、安刘氏”五个字却力透纸背。他猛地拍案:“传我命令,即刻点兵!”话音刚落,中尉魏勃就提着甲胄冲进来,甲叶上还沾着粮囤的麦灰:“大王要起兵?算我一个!吕家在济南郡的守将,去年抢了咱们临淄的粮车,这笔账早该算了!”
可府吏却拦在门口,捧着粮册脸发白:“大王不可!齐王府的存粮只够三万兵吃半月,诸吕在荥阳有重兵,要是打不下来,士兵们断了粮,怕是要哗变!”刘襄没说话,从粮商手里接过张苍画的草图,指着济南郡的红点:“吕产的私粮全藏在这儿,比齐王府的粮库还满。咱们打着‘护粮讨逆’的旗号,济南郡的兵不敢拦,粮一到手,还愁士兵饿肚子?”
起兵的檄文是魏勃写的,粗中有细,没喊“反吕”的大口号,只列了诸吕三条“罪状”:私吞代郡新麦、扣压北军赏粮、封宫秘丧欺瞒天下。檄文贴在临淄城门口时,百姓围着看,有个老妇人哭起来:“我儿子在北军当兵,说三个月没发新麦了,原来都被吕家贪了!”这话一喊,不少百姓都往齐王府送粮,麦袋堆在府门外,像座小山头。
出兵前,刘襄让人在营外支起百口大锅,煮新麦粥、烙麦饼,香气飘出十里地。士兵们捧着热乎的饼,听魏勃在高台上喊:“吕家把粮藏起来自己吃,让咱们的弟兄啃陈麦、穿破衣!今天咱们出兵,不是为了争权,是为了把粮抢回来,给咱爹咱娘留口饱饭!”士兵们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,连兵器都举得高了三分。
可刚到济南郡边界,就被琅邪王刘泽的人拦了。刘泽骑着马站在阵前,白须飘在胸前:“刘襄,你擅自起兵,是想谋反吗?”刘襄翻身下马,捧着那半粒麦种和檄文过去:“王叔请看,这是长安的信号,诸吕要篡汉,我是为了救刘氏江山!吕家扣压的赏粮里,也有琅邪国士兵的份!”
刘泽眯眼瞧着麦种,突然笑了——他早看诸吕不顺眼,只是怕刘襄借起兵吞并自己的地盘。“要我帮你可以,但你得答应,诛灭诸吕后,立我为帝。”刘襄心里暗骂老狐狸,嘴上却应得痛快:“只要王叔助我,天下定了,我第一个保举王叔!”
两人刚合兵,济南郡的守将就派人来送降书——守将的儿子在北军当兵,听说齐军是来“讨粮”的,连夜写信劝爹投降,说“再跟着吕家,士兵们就要反了”。刘襄兵不血刃进了济南郡,打开吕家的私粮库时,士兵们都看呆了——粮囤堆到屋顶,新麦的香气能熏醉个人,里面还藏着不少金银珠宝,显然是用粮换的。
消息传到长安,吕产正在长乐宫和吕禄议事,手里的茶杯“哐当”摔在地上:“刘襄敢反?传我命令,让灌婴率军五万,去荥阳拦他!”吕禄却攥着兵符发抖:“灌婴是跟着高帝打天下的,他会帮咱们吗?”吕产咬牙:“给他封万户侯,再送他百亩肥田,他要是不帮,就说他私通齐王,诛他九族!”
灌婴接到命令时,正在北军大营和周勃“核粮账”。周勃把一碗新麦粥推给他:“吕家让你去打齐王,你要是赢了,他会忌惮你功高;你要是输了,他正好杀你顶罪。”灌婴喝着粥,笑了:“我自有主意。”他率军到荥阳,就扎营不动,派人给刘襄送密信:“我不帮吕家,但也不能公开反,你只管往西打,我在这儿帮你挡着后面的兵。”
刘襄接到密信时,正率军往长安赶,粮车跟在队伍后面,插着“护粮讨逆”的旗子。济南郡的百姓跟着送粮,有个小孩举着个麦饼跑过来,递给刘襄:“大王,我娘说,吃了这饼,就能打胜仗。”刘襄接过饼,咬了一大口,麦香在嘴里散开,他想起少年时和刘章在麦田里的约定——总有一天,要让天下的百姓都能吃饱饭。
暮色降临时,军队到了东阿,离长安只剩百里。刘襄站在高坡上,看着远处的炊烟,知道那是长安方向。粮商指着炊烟说:“大王,朱虚侯的信号该到了。”话音刚落,就看见天边升起一道烟火,是约定的“镰响”信号——刘章在长安得手了。
刘襄拔出剑,剑光照亮了他的脸:“传我命令,连夜进军!明天天亮前,咱们到长安城下,让诸吕看看,谁才是真正的主人!”士兵们的喊杀声冲破暮色,粮车轱辘的声响像擂鼓,跟着马蹄声一起,朝着长安的方向滚去。而长乐宫的烛火,在这声浪里,正一点点熄灭——诸吕的末日,终于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