荥阳军营的辕门刚关上,吕产派来的第二波信使就到了——这次带的不是粮册,是捆着麻绳的“催战书”,封皮上“再迟则军法从事”七个字,墨汁浓得像血。灌婴捏着信纸,指节把纸都捏皱了,脸上却挂着笑:“回去告诉相国,我这就点兵,三天内必到东阿!”
信使刚转身,灌婴就把信纸往粮囤上一摔,骂了句“蠢货”。亲信连忙凑过来:“将军,吕更始在营外盯着呢,刚才还派人来问‘为啥不卸粮’。”灌婴往地上吐了口唾沫,指着粮车上的“吕氏军粮”封条:“卸什么粮?这是咱们和齐王谈条件的本钱——去,把东边帐的‘粮商’请过来,就说新麦磨好了,该尝尝鲜了。”
所谓“粮商”,是齐王刘襄派来的贴身校尉,姓赵,脸上还带着战场上的疤。他刚进大帐,就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,里面不是银子,是半粒代郡冬抗麦,还有块刻着“齐”字的麦饼模具——这是刘章和灌婴约定的双重暗号,比任何符节都管用。
“灌将军不用绕弯子。”赵校尉把麦种拍在案上,声音像磨镰刀,“我家大王说了,您要是肯反吕,诛灭诸吕后,长安城里的粮道署,您说了算;要是还帮吕家,咱们就在东阿摆开阵势,您的兵饿肚子时,别怨咱们没给过机会。”
灌婴笑了,从粮袋里抓出把新麦,往赵校尉面前一撒:“我灌婴跟着高帝打天下时,你家大王还在穿开裆裤。反吕可以,但我有三个条件。”他竖起手指,“第一,我的兵不能白死,诛吕后,每个士兵赏五石新麦,家眷免三年赋税;第二,吕家的私粮库,一半充军饷,一半分给荥阳百姓——我不能让弟兄们背着‘抢粮’的骂名;第三,刘襄不能学吕家独大,长安的事,得听陈平、周勃这些老臣的。”
赵校尉刚要开口,帐外突然传来吕更始的吆喝:“灌将军!我来核粮了!”灌婴眼疾手快,把麦种和模具扫进粮堆,又抓起块没啃完的麦饼塞给赵校尉:“快,从后帐的粮道走,那有个地窖,藏半个时辰再走。”赵校尉刚钻进去,吕更始就掀帘进来,鼻子抽了抽:“将军在吃麦饼?怎么有股临淄的麦香?”
“刚从粮车里找的,吕相国送的粮里混着些临淄陈麦。”灌婴把麦饼递过去,“吕大人尝尝?”吕更始咬了一口,糙得直皱眉:“这破麦怎么能给将军吃?我让人给您送细面来。”他眼珠一转,盯着粮堆:“将军,相国催着出兵,您什么时候点兵?”
“点兵得先核粮啊。”灌婴拉着他去看粮册,手指在“东阿粮道”那页敲了敲,“你看,从荥阳到东阿,要过三个粮站,都是吕家的人管着。要是他们扣着粮不发,我的兵到了东阿,不就成了饿殍?不如你先去东阿,帮我把粮站稳住,我随后就到——这可是立大功的机会。”
吕更始被“立功”两个字迷了眼,连粮都忘了核,揣着灌婴写的“调粮信”就走了。他刚出营,赵校尉就从地窖里钻出来,拍着身上的麦灰:“将军够狠!我这就回去复命,大王肯定答应你的条件。”灌婴把一张粮道图塞给他,图上用朱砂标着吕家粮站的位置:“告诉刘襄,这些粮站的守将,一半是高帝旧部,你只要喊‘反吕护粮’,他们就会倒戈;剩下的,用新麦收买——吕家的粮,正好用来打吕家。”
赵校尉走后,灌婴立刻召集校尉们开会,把新麦往地上一倒:“弟兄们,吕产让咱们去打齐王,其实是让咱们去送死!他把咱们的家眷扣在长安,又卡着咱们的粮,就是把咱们当枪使。”他举起粮道图,“现在齐王答应,反吕后赏粮免税,咱们要是赢了,就能风风光光回家;要是输了,老婆孩子都得饿死!你们说,反不反?”
“反!”校尉们的吼声震得帐顶落灰。有个校尉站起来:“将军,咱们早就想反了!吕禄在北军扣着咱们的粮,吕产在长安欺负咱们的家眷,这口气谁能咽下去?”灌婴一拍案:“好!传我命令,今晚三更,把吕家送的粮全部分给士兵,四更拔营,往荥阳城东移三十里——不是去打齐王,是去‘接应’他们!”
消息传到长安时,吕产正在和吕禄商量怎么处置灌婴。吕禄手里攥着密报,脸都绿了:“哥,灌婴反了!他把咱们的粮分给士兵,还往城东移营,明显是要和刘襄汇合!”吕产气得把佩剑往地上一戳:“我就知道这老东西靠不住!传我命令,把他的家眷全抓起来,杀了祭旗!”
可他刚说完,就有人来报:“相国,灌婴的家眷早就不见了!听说三天前,陈平让人用粮车把他们从后门接走了,藏在周勃的北军大营里。”吕产眼前一黑,差点栽倒——他忘了,陈平在长安城里的眼线,比他的亲兵还多。
当晚,灌婴就派人和刘襄在东阿城外会盟。两支军队隔着一条小河,灌婴和刘襄都站在河边,手里各举着半粒麦种,合在一起,正好是完整的一颗。“灌将军,合作愉快!”刘襄高声喊。灌婴笑着挥手:“齐王,长安的事,就拜托你弟弟了;东阿的事,交给我!”
河风吹过,带着新麦的香气。灌婴望着齐王军队里飘扬的“护粮讨逆”大旗,突然觉得心里的石头落了地。他知道,从他把麦种递给赵校尉的那一刻起,吕家的末日就注定了;而他手里的粮和兵,不再是吕家的工具,而是推翻暴政的刀——这把刀,很快就要砍向长安的诸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