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军大营的辕门紧闭着，辕楼上火把的影子晃得吕禄心烦。他攥着兵符在帐里转圈，甲胄上的铜扣撞出“叮当”声，像在数自己剩下的时辰——灌婴倒戈的消息刚到，陈平又让人在营外贴了张“吕家私吞赏粮”的布告，士兵们在营门口骂骂咧咧，连值岗的亲兵都耷拉着脑袋。
“上将军，郦寄先生求见。”亲兵的声音带着怯意。吕禄眼睛一亮，连忙喊“快请”——郦寄是他的发小，又是曲周侯郦商的儿子，此刻来，定是有脱身的好主意。郦寄刚进帐，就把手里的油纸包往案上一放，里面的麦饼还冒着热气：“刚从长安街买的，你最爱吃的芝麻麦饼，再不吃，怕是要被陈平的人抢光了。”
吕禄抓起麦饼就啃，饼渣掉在兵符上。“郦兄，你可得救我！”他嚼着饼含糊道，“灌婴反了，刘襄快到长安了，陈平在营外煽风点火，我的兵都快不听调了！”郦寄慢条斯理地擦着手：“你这兵符，现在就是块烫手山芋。你以为吕后让你掌北军是好事？是把吕家的命都系在你身上了！”
他往帐外瞥了眼，压低声音：“我爹说了，诸吕现在是墙倒众人推。你想想，你有啥本事掌北军？周勃在北军三十年，士兵们都是他的老部下；陈平一肚子坏水，早把你的粮道都摸清了。你要是再攥着兵符，等刘襄打进来，第一个砍的就是你！”
吕禄的手一抖，麦饼掉在地上。“那我怎么办？把兵符交出去？”“交，但不能随便交。”郦寄捡起麦饼，拍掉灰递回去，“你交给出周勃，就说‘太后遗诏，北军仍归太尉执掌’，既卖了周勃人情，又没丢吕家的脸。然后你带着家眷去赵国封地，守着你的粮库过日子——那才是安稳日子。”
这话正说到吕禄心坎里。他早就怕了，夜里总梦见士兵们举着锄头围营，喊着“要粮要活命”。可他还是犹豫：“我哥吕产要是骂我怎么办？”郦寄笑了：“吕产在南军当相国，长安城里有他的兵，你把北军给周勃，正好让周勃帮你挡着刘襄，吕产感激你还来不及！”
两人正说着，帐外突然传来喧哗——是周勃的亲信带着几个老兵，举着半袋陈麦跪在营门口，喊着“请上将军发新麦”。吕禄刚要发火，郦寄拉住他：“你看，这就是信号。你现在去见周勃，把兵符给他，再让他发新麦安抚士兵，一举两得。”
吕禄被说动了，揣着兵符就往周勃的临时营帐去。刚出营，就看见士兵们围着那袋陈麦骂，见他过来，都停了嘴，眼神里的火气却没消。吕禄缩了缩脖子，加快脚步——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，这些士兵眼里只有粮，没有他这个上将军。
周勃早就在帐里等着，案上摆着壶酒，还有盘刚切好的酱肉。见吕禄进来，他立刻起身相迎，态度恭敬得不像个太尉：“上将军肯来，真是救了北军弟兄们！”吕禄把兵符往案上一放，别别扭扭道：“太后遗诏，北军还归太尉执掌，我……我要回赵国了。”
周勃的眼睛亮得像炭火，却故意叹了口气：“上将军这是要丢下我啊。不过也好，赵国的粮库满当当的，比在长安担惊受怕强。”他给吕禄倒了杯酒，“我这就让人发新麦，就说是上将军的意思，保你走得风风光光。”
吕禄刚喝完酒，就听见营外传来周勃的吼声：“传我命令！上将军有令，北军士兵每人赏三石新麦！现在，我问你们——为刘氏效力的，露出左臂；为吕氏效力的，露出右臂！”紧接着是士兵们震天的响应：“为刘氏！为刘氏！”
吕禄脸色煞白，刚要起身，就被周勃的亲兵按住。“周勃，你骗我！”他嘶吼着。周勃慢悠悠地收起兵符，拍了拍他的肩：“上将军，不是我骗你，是你自己选的。你想想，你扣着士兵的粮，又没本事保他们，谁会跟着你？”
此刻的北军大营，士兵们都露出了左臂，红色的袖章晃得人眼晕。周勃提着兵符站在高台上，声音像洪钟：“弟兄们！吕家贪了咱们的赏粮，欺瞒太后遗诏，现在还要勾结外人害咱们！今天，咱们就去长安，诛诸吕、保刘氏，让吕家把吞的粮都吐出来！”
士兵们的喊杀声冲破云霄，连长安城里的吕产都听见了。他正在未央宫调兵，听说吕禄把兵符给了周勃，气得当场把粮册撕了：“蠢货！我就知道他靠不住！”他拔出佩剑，“传我命令，南军即刻封锁宫门，把皇帝控制住，就算周勃来了，咱们也有筹码！”
周勃刚率军出营，陈平就带着张苍赶来了，手里捧着吕家的私粮库图：“太尉，吕产的南军守着宫门，咱们从粮道进去——吕家的粮库就在宫墙后面，咱们先烧了他的粮，断他的后路！”周勃一拍大腿：“好主意！吕产没了粮，南军就是一群没牙的狗！”
队伍往长安进发时，吕禄被捆在粮车上，看着路边百姓举着麦饼欢呼，眼泪都流了下来。他终于明白，郦寄的话里藏着陷阱，周勃的恭敬全是伪装，而他手里的兵符，从来都不是权力的象征——真正的权力，在士兵碗里的新麦里，在百姓手里的粮袋里，在他永远不懂的“人心”里。
夕阳西下，北军的旗帜在风里飘扬，像一把劈开黑暗的刀。周勃骑在马上，望着远处的长安城，知道这场诛吕的硬仗，终于要打响了；而那个由吕后一手撑起的吕家天下，也将随着这场兵戈，彻底崩塌。
【第六卷：身后余波·功过留痕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