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央宫的议事厅里,麦饼渣子落了一地。陈平干脆把捷报往地上一铺,盘腿坐上去,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麦饼,含糊道:“诸吕是砍干净了,可龙椅上还坐着个小娃娃——这事儿得办了,不然咱们诛吕就成了‘换吕家人当差’,百姓得用陈麦砸咱们。”
周勃一脚踩在粮袋上,粮袋“噗”地挤出几粒新麦,他指着殿外:“那小子是吕家立的!当年吕后把他抱进宫,说是惠帝的儿子,谁见过?现在吕家倒了,他屁股底下的龙椅沾着吕家的霉气,留着就是祸根。”他拍着桌子,震得陶碗里的米汤都洒了,“昨天我去粮道署,有个老农问‘新皇帝给不给分麦’,我都没法答——总不能说‘皇帝是吕家的人’吧?”
这话刚落地,刘章就掀帘进来,剑鞘上的麦灰还没擦,一屁股坐在周勃旁边:“早该废了!我哥刘襄在城外等着,他首倡诛吕,又给百姓分粮,这皇帝位就该是他的。”他抓起桌上的麦饼咬了一大口,“那小娃娃连麦种和草籽都分不清,怎么管天下?去年大旱,他还跟着吕产吃细面,百姓啃树皮,谁认他?”
陈平没接话,慢悠悠掏出块丝帕擦嘴,帕子上还沾着麦饼屑:“朱虚侯别急,废少帝是共识,但立谁得慢慢说。”他瞥了眼刘章,“你哥是厉害,可太急了——刚到城外就把吕家的粮库全打开分了,说是‘收买人心’,可这吃相,跟吕产有啥区别?”
“那是我哥体恤百姓!”刘章拍案而起,腰间玉佩撞得“叮当”响,“总比那小娃娃啥也不管强!”周勃连忙拉住他:“别吵!陈平不是说你哥不行,是怕大臣们有意见——你哥是齐王,势力太大,要是当了皇帝,咱们这些老骨头,怕是连麦饼都吃不安稳。”
正说着,张苍抱着本厚厚的粮册闯进来,喘得满脸通红,粮册上还沾着新麦的潮气:“陈丞相、周太尉,你们看这个!”他把粮册往桌上一摔,翻开“百姓反馈”那页,“这是粮道署登记的,各地百姓领粮时都在说‘吕家立的皇帝不算数’,还有人问‘是不是要立给咱们分粮的王’——没人提少帝半个字。”
陈平指着粮册上的红圈:“你看这儿,济南的百姓写‘愿立诛吕有功者’,荥阳的写‘别再立吕家沾边的’,这就是人心。少帝最大的错,不是年纪小,是跟吕家绑得太紧,又没半点实绩——咱们诛吕杀得血流成河,最后留着吕家立的皇帝,不是给自己找骂?”
周勃突然笑了,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条,是北军士兵传上来的:“这是我营里的老兵写的,说‘少帝要是还在,咱们的赏粮就不稳’——士兵们怕啥?怕少帝长大了,替吕家报仇,到时候别说赏粮,脑袋都保不住。”他把纸条往地上一扔,“所以少帝必须废,而且要快,免得夜长梦多。”
刘章的气消了些,蹲在地上翻粮册:“那废了少帝,立谁?总不能让皇位空着吧?”陈平终于正经起来,收起帕子:“有两个人选,一个是代王刘恒,一个是淮南王刘长。刘恒在代郡待了十几年,低调得像粒陈麦,没跟吕家沾过边;刘长是吕后养大的,虽然没帮吕家,但总有点膈应。”
“代王?”刘章皱起眉,“他连诛吕都没参与,凭啥当皇帝?”“就凭他‘没参与’。”陈平敲了敲粮册,“百姓怕乱,大臣们也怕。刘恒没势力,没仇人,当了皇帝,既不会像你哥那样压着咱们,也不会像少帝那样沾吕家的霉气——这叫‘稳’。”
周勃点点头:“陈平说得对。咱们现在不是要选最厉害的,是要选最能稳住局面的。刘恒在代郡,据说还自己种过麦,知道百姓苦,这样的人,不会乱扣粮,士兵和百姓都能安心。”他瞥了眼刘章,“你哥太刚,要是当了皇帝,说不定哪天就把粮道署收归齐王管,咱们这些人,喝西北风去?”
张苍突然插了句:“我觉得代王合适。上次我去代郡查粮,见他给百姓分麦种,还教他们种冬抗麦,百姓都喊他‘麦王爷’——这人心,比啥都金贵。”他翻到粮册的最后一页,“代郡的粮产比去年涨了三成,这就是本事,比少帝只会吃细面强多了。”
刘章没再反驳,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麦饼。他知道陈平、周勃说得有道理,可一想到兄长刘襄在城外等着,心里就不是滋味。“那少帝怎么处置?”他闷声问。陈平冷笑一声:“简单,就说他不是惠帝的亲儿子,是吕家找来的野孩子——当年吕家能造假,咱们就能戳穿,百姓只认粮,不认啥‘亲儿子’。”
周勃一拍大腿:“就这么办!明天我带北军去宫城,陈平你召集大臣们议事,张苍把粮册摆出来,谁要是敢替少帝说话,就给他看看百姓的反馈——让他知道,得罪百姓,就是得罪天下的粮袋子。”
散会时,天已经蒙蒙亮。刘章走出未央宫,看见城外的齐王大旗在晨雾里飘着,粮车的轱辘声从远处传来,是刘襄又在给百姓分粮了。他咬了口变冷的麦饼,心里清楚:废少帝只是第一步,接下来的“立帝之争”,才是真正的硬仗——这一次,没有剑拔弩张,却比诛吕更磨人,因为输赢的关键,不是刀,是人心,是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