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的梆子敲过三更，陈平府的偏院还亮着灯。周勃踩着麦秸铺的路往里走，刚掀帘就被一股酱肉香勾住脚——陈平正蹲在案前，就着碗麦粥啃酱肉，案上摊着张粗麻布，用麦秸杆画着天下版图，“代郡”那处圈了个大大的圈。
“你倒好，还有心思吃酱肉。”周勃一屁股坐在马扎上，抓起案上的冷麦饼就咬，“白天在未央宫拍了板，晚上刘章就派亲信来我营里，话里话外都是‘别亏了齐王’——这小子，还没缓过劲呢。”
陈平把酱肉往他面前推了推，用麦秸杆戳着麻布上的“齐地”：“他缓不过劲，咱们得稳住。你以为咱们选刘恒，真就图他会种麦？”他呷了口麦粥，“刘襄那小子，七天连下两城，看着是猛，可你数数他身边的人——舅舅驷钧是个惹祸精，谋士魏勃比猴还精，这俩人要是进了长安，咱们这些老骨头，迟早被他们啃得渣都不剩。”
周勃嚼着麦饼，含糊道：“我知道！上次驷钧在济南，就因为粮道官晚送了半天粮，差点把人绑在粮车上游街——这脾性，跟吕禄的蠢、吕产的狠凑一块儿了。要是刘襄当皇帝，驷钧就得管粮道，到时候咱们想调粒麦，都得看他脸色。”
“这就是关键。”陈平把麦秸杆一折两段，“吕家的教训就在眼前——外戚太横，江山就不稳。刘恒他妈薄姬，是个老实人，娘家人全在代郡种地，没一个当官的；刘襄他妈家，驷钧、魏勃全是能掀桌子的主，咱们诛吕是为了保刘氏，不是再养出个‘驷家’。”
正说着，院外传来张苍的声音，抱着本粮册跑得气喘吁吁，粮册边角都磨卷了：“陈丞相、周太尉，你们看这个！代郡送来的‘民心册’，百姓把刘恒做的事一条一条记着，比咱们的粮册还详细。”他翻开第一页，“去年冬天，代郡有户人家断粮，刘恒亲自送了半袋麦种，还教他们冬播——这可不是装出来的。”
周勃凑过去看，见上面写着“代王帮张老汉修耕犁”“代王给孤儿分麦饼”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却透着真诚。“这小子，是真把自己当种地的了。”他笑了，“上次我派去代郡的探子回来，说刘恒穿的粗布袍子，补丁比我的还多，吃的麦粥比北军士兵的还稀。”
陈平接过粮册，指尖划过“百姓愿以粮代税”那条，突然抬头：“这才是最厉害的地方。吕家靠抢粮掌权，刘襄靠分粮收买人心，只有刘恒，是靠种粮得人心——抢粮的会被骂，分粮的会被疑，只有种粮的，百姓才会真心认。”他把粮册往案上一放，“咱们选他，不是选个‘软柿子’，是选个‘压舱石’。”
周勃突然拍了下大腿：“还有兵权！刘襄手里有五万兵，全是跟着他诛吕的，要是他当皇帝，这五万兵就得驻在长安，咱们北军的兵权就得交出去；刘恒在代郡，只有一万守边的兵，还是老弱病残，来了长安，得靠咱们北军撑着——这兵权，还在咱们手里。”
陈平笑了，给周勃满上碗麦粥：“你总算想明白了。咱们这些人，跟着高帝打天下，不是为了攀龙附凤，是为了能安安稳稳吃口麦饼，睡个安稳觉。刘襄太急，像把刚开刃的刀，容易伤着别人，也容易折；刘恒像块陈麦，看着不起眼，却耐放、顶饿，能稳住天下。”
张苍蹲在一旁，往嘴里塞了块麦饼：“我今天在粮道署，听见几个老兵聊天，说‘要是代王当皇帝，咱们的赏粮就稳了’——士兵怕的不是皇帝弱，是皇帝身边的人横；百姓怕的不是皇帝穷，是皇帝不管他们的粮。”
周勃放下碗，抹了把嘴：“那明天派去代郡的使者，得选个会说话的。告诉刘恒，咱们不是请他来当‘傀儡’，是请他来当‘主心骨’——粮道、兵权咱们帮他把着，他只管安心当皇帝，让百姓种好麦、吃饱饭。”
陈平摇摇头：“不用特意说。刘恒那小子，比咱们想的精明。他派使者送新麦时说‘皇位全凭各位做主’，这话不是谦虚，是试探——他知道咱们怕啥，也知道自己该干啥。”他指着麻布上的“长安”，“他来长安，肯定不会带多少人，说不定还会把代郡的粮车带上，一路分粮过来——这才是会做人。”
天快亮时，周勃起身告辞，刚走到门口，又回头问：“要是刘襄不服，在城外闹起来怎么办？”陈平拎起案上的粮册：“给他济南郡的粮道，再赏他十万石新麦——他要的是功劳，咱们给得起；他争的是皇位，咱们不能给。粮在手里，他闹不起来。”
周勃走后，陈平独自坐在案前，对着那张麻布版图发呆。他捡起粒代郡的新麦，放在手里搓了搓，突然笑了——诛吕时，他靠粮道署的账册扳倒诸吕；选帝时，他靠百姓的粮册定下刘恒。这天下，说到底，还是“粮”字最大，人心最沉。
而此刻的代郡，刘恒正对着使者送来的“请驾书”犯愁。窦氏给他端来碗麦粥：“你在想啥？”刘恒叹了口气：“我在想，长安的大臣们，是真的认我，还是认我手里的粮册。”窦氏笑了：“不管认啥，你只要记住，到了长安，别忘给百姓分粮，别忘自己是种麦的王——就不会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