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郡的霜气刚染白麦尖,刘恒就带着二十辆粮车出发了。车轱辘碾过结冻的土路,“咯吱”声比朝堂的钟鼎还磨人——每辆车上都堆着代郡的新麦,麻袋上歪歪扭扭写着“代王赠长安父老”,却没插一面象征王权的旗子。窦氏站在城门口挥手,怀里抱着包麦种:“到了长安,先看粮价,再见大臣!”
刚走出代郡地界,刘恒就勒住马缰:“停!让舅舅先去长安探探路。”薄昭揣着半袋新麦当信物,快马加鞭往长安赶,心里直犯嘀咕——这外甥也太小心了,二十辆粮车拉的不是麦,是“定心丸”,可他偏要磨磨蹭蹭,跟怕踩着麦茬似的。
薄昭到长安时,周勃正蹲在城门楼子上啃酱肉,油顺着指缝往甲胄上滴,擦都懒得擦。看见薄昭怀里鼓囊囊的粮袋,他“嗤”了一声:“这刘恒倒会来事,知道咱们等着他的‘投名状’,没空着手耍嘴皮子。”陈平拎着粮册晃过来,用麦秸杆剔着牙,翻开“百姓盼粮”那页:“空着手来,是‘抢皇位’;拉着粮来,是‘救百姓’——这小子比谁都懂,长安现在缺的不是龙椅上的人,是能让灶膛里有烟火、碗里有麦粥的主。”
薄昭把新麦往案上一倒,麦粒滚得满桌都是:“我家大王说了,这些麦先给北军弟兄填肚子,再分给城里百姓。至于皇位——他说自己在代郡刨土种麦,没参与诛吕,不敢占这个功。”陈平捡起一粒麦,放在嘴里嚼了嚼,磨得牙响:“这话是说给咱们听的,也是说给城外刘襄听的。你回去捎句话:长安的城门,对‘种麦的王’敞开,对‘扛着刀抢功的’,关得比粮库门还紧。”
消息传回刘恒队伍时,他正蹲在路边啃粗麦饼,饼渣掉在结霜的草叶上,粘了一胡子。“舅舅回来了?”他用袖子抹了把嘴,饼渣全蹭到脸上,“先别说皇位的事——长安的粮价有没有比代郡高?百姓能不能买得起热麦粥?”薄昭愣了愣,他一路盘算着朝堂说辞,压根没留心粮价:“粮价稳了!陈丞相开了吕家的粮库,百姓见着代郡的麦袋,都喊‘麦王爷来了’。”
刘恒这才松了口气,却没下令赶路,反而让士兵把粮车往路边一停,给路过的流民分麦。有个老流民捧着半斗新麦,哭着给刘恒磕头:“王爷要是当了皇帝,咱们就不用再啃树皮了!”刘恒连忙扶他起来:“我不是来当皇帝的,是来送麦的。”
周勃在长安城里等得快冒烟,每天派三个探子出去,回来全说“代王在分粮”。他气得把酱肉往桌上一摔,油溅了陈平一脸:“这小子比老狐狸还精!故意磨磨蹭蹭,让百姓都念他的好,咱们这些催他进城的,倒成了逼宫的恶人!”陈平慢条斯理擦着脸:“急啥?他要是连夜奔着龙椅来,咱们才该提心吊胆——这招叫‘慢工出细活’,比咱们在朝堂上喊一百句‘诛吕保汉’都管用。”
刘恒的队伍走到灞桥时,离长安只剩十里地,他又停了——这次是要等大臣们来接。陈平、周勃带着文武百官赶过来时,看见的不是威风凛凛的代王,是个穿着打补丁粗布袍子的汉子,正帮士兵往粮车上搬麻袋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代王,长安的百姓都在等您呢!”周勃上前躬身行礼,眼瞅着刘恒粗布袍子上的补丁,心里直犯嘀咕——这小子装得也太像了,可偏偏没人觉得假。刘恒连忙放下麻袋,手上的麦灰蹭了满衣襟:“周太尉折煞我了。我就是代郡一个种麦的,扛得动锄头,扛不动‘皇帝’这俩字——您还是另请高明。”
陈平笑着打圆场:“代王种的不是麦,是民心。咱们诛吕是为了保刘氏,您来长安,是为了保民心——这皇帝位,非您莫属。”他朝粮车努了努嘴,“这些麦,您要是不登基,百姓都不答应。”
刘恒还是没答应,反而提出要先去粮道署看看。张苍在粮道署等着,见刘恒进来,连忙把账册递过去:“代王您看,吕家的粮库还有五十万石存粮,够长安百姓吃一年。”刘恒翻着账册,突然指着“刘襄军粮消耗”那页:“我哥的队伍还在城外,军粮够不够?要是不够,从我带来的麦里调。”
这话传到城外刘襄耳朵里时,他正对着长安的方向吹胡子瞪眼,魏勃端来的麦粥递到跟前,他抬手就掀——粥碗砸在粮袋上,麦粥溅了魏勃一身。“他就是个胆小鬼!躲在代郡十几年不敢动,现在靠着拉几车麦就想当皇帝?”刘襄气得踹翻身边的粮囤,陈麦撒了一地。魏勃抹了把脸上的粥:“大王,您别气——您现在带兵进城,是‘抢皇位’;代王是‘送粮救百姓’,名声上就输了。再说,咱们的士兵昨天领了代王的新麦,现在都在说‘代王实在’,没人愿意跟着闹。”
刘恒在粮道署核了一下午账,直到天黑才往未央宫走。路上,陈平凑过来:“代王,您明天就登基吧,再拖下去,人心就散了。”刘恒却摇摇头:“不急,我得先把吕家的粮分完,让百姓都吃上热麦饭——皇位可以等,百姓的肚子不能等。”
周勃跟在后面,凑到陈平耳边嘀咕,声音压得像蚊子叫:“这小子把‘粮’和‘民心’绑得比吕家的兵符还紧,咱们现在要是反对他,百姓得用麦秸杆戳咱们的脊梁骨。”陈平捻着胡子笑:“这就是他的本事——刘襄用刀抢人心,刀快但容易伤人;他用麦种人心,慢但扎得深。说白了,咱们这些老骨头,宁可跟着‘种麦的’吃粗饼,也不想跟着‘抢功的’担风险。”
当晚,刘恒死活不肯住未央宫,拎着半袋新麦就扎进了驿馆,身边只留两个亲兵,睡觉都把麦袋压在枕头底下。窦氏派来的老仆急得直跺脚:“王爷,未央宫的龙床都铺好了,您咋住这儿?”刘恒嚼着冷麦饼笑:“龙床软,但睡不踏实;麦袋硬,可心里稳——我带的不是兵,是麦,百姓认麦不认龙椅,大臣们也一样。”他捡起一粒麦搓了搓,“明天登基前,先去北军大营——给弟兄们分完麦,再坐龙椅,屁股才不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