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的春寒还没散,未央宫朝会的案几上,却都摆着一碗热麦粥——这是刘恒定的规矩,“议事先暖肚,百姓才不饿”。新帝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朝服,手里攥着粒代郡麦种,指尖都捏出了红印,开口第一句没提礼仪,先问张苍:“吕后当政时,长安的粮价,最高是多少?”
张苍抱着粮册往前一步,袍子扫过案角,带翻了周勃的酱肉碟,油溅了满朝服。“回陛下,吕后初掌权时,粮价一石百钱,后来稳在八十钱,比高帝末年还低三成。”他翻开泛黄的账册,“这是惠帝六年的粮产记录,关中亩产三石,是高帝时的一倍——她推过‘劝农令’,谁家多打麦,就免半年税,百姓都肯种。”
周勃赶紧用袖子擦朝服,嘴里还嚼着酱肉:“这话在理!当年吕后背着高帝遗孀的名声,把那些想作乱的诸侯王收拾得服服帖帖,咱北军的粮,从来没断过。就是后来她老糊涂了,听吕产、吕禄的馊主意,才把粮往自家囤里搬——功是功,过是过,不能一锅煮了!”
这话刚落,一个年轻大臣就站出来,气得袍角发抖:“周太尉此言差矣!诸吕乱政,杀宗室、夺兵权,都是吕后纵容的!她要是早点把吕家的人管好,怎么会有长安流血?”他往地上一跪,“请陛下下旨,把吕后的牌位迁出高庙,永不得享受祭祀!”
朝堂瞬间炸了锅,老臣们纷纷摇头——这些年轻人没经历过汉初的乱局,只记得诸吕的恶,忘了吕后稳天下的难。陈平用麦秸杆敲了敲案几,声不大却镇得住场:“年轻人,你可知吕后刚掌权时,陈平在干啥?在躲项羽的追兵;周太尉在干啥?在军营里啃干麦饼。没有她把天下稳住,你今天连站在这儿骂人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刘恒没说话,把手里的麦种往案上一磕,“嗒”的一声,满殿都静了。“朕在代郡种麦时,听老农说过一句话,‘粮囤满不满,比谁坐龙椅重要’。”他指着张苍手里的粮册,“吕后让粮囤满了,这是功;她让吕家把粮偷走了,这是过。功要记着,过也要改,这才是治国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满朝文武:“朕的意思是,吕后的‘劝农令’接着用,谁家多打麦,照样免税;她提拔的劝农官,只要没沾吕家的事,都留着。至于诸吕的罪——吕产、吕禄的家产全充公当军粮,吕家其他没作恶的,贬为庶人,给他们分半亩地种麦,自食其力。”
“那吕后的牌位呢?”刚才下跪的年轻大臣又问。刘恒捡起麦种,放在手里搓了搓:“牌位留在高庙,旁边立块木牌,写着‘劝农有功,纵吕有过’。让后世子孙看看,当皇帝的,不管是男是女,能让百姓有麦吃,就是功;要是顾着自家亲戚,让百姓饿肚子,就是过——功过不在名声,在粮袋。”
陈平听完,偷偷给周勃递了个眼色——这新帝比他们想的更通透,既没否定老臣的情分,又给了天下人交代。周勃嚼着酱肉,含糊道:“就该这么办!当年吕后给咱发麦饼,咱记着;吕产抢咱的麦,咱也记着——不偏不倚,才对得起肚子里的麦粥。”
散朝后,刘章在宫门口等着,怀里揣着包齐国的新麦。“陛下,我哥让我把这个给您,说齐国今年的麦种,还是您去年送的。”他挠了挠头,“之前我总觉得吕后坏透了,今天听您说她劝农的事,才知道我太片面了。”
刘恒接过麦种,和手里的代郡麦种混在一起:“你不是片面,是没饿过肚子。”他指着宫墙外的麦田,“那些骂吕后的,大多是没挨过饿的;那些念她好的,都是当年靠她的‘劝农令’吃饱饭的。”他把混合的麦种递给刘章,“把这些种在齐国和代郡的边界,让后人知道,不管是吕家的天下,还是刘家的天下,能长麦子的土地,才是好天下。”
当天下午,张苍就把“吕后功过录”贴在了粮道署门口,左边写“劝农稳粮、安定政局”,右边写“纵吕乱政、私吞军粮”,下面附着粮册数据,连百姓都能看明白。有个老农捧着新麦路过,看完点点头:“这话说得公道,她让咱吃饱过,也让咱饿过——功过都在这麦里了。”
刘恒听说后,正在偏殿磨麦种——他要亲自选一批好种,分给关中的农户。窦氏端来麦粥:“陛下,您这又是何必?这些事交给张苍办就好。”刘恒笑着把磨好的麦种撒在碗里:“朕是种麦出身,知道好种才能长好麦。给吕后定性,不是为了翻旧账,是为了让咱自己记着——不管以后谁掌权,忘了百姓的粮袋,就会落得吕家的下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