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241年，深秋。单父城的老槐树刚落完最后一批叶子，街面上的粮店就挂出了新木牌——粟米百钱一石，比上月涨了三成。刚满周岁的吕雉被母亲抱在怀里，小拳头攥着半块麦饼，正对着粮店门口吵吵嚷嚷的人群发愣。她还不知道，这阵仗不是集市的热闹，是乱世的预警。
单父这地方，说起来是块肥肉，实则是块烫手山芋。地处砀山之南，泗水之北，往南走是楚国腹地，往北过了黄河就是魏国，往西瞅着秦国的军队越来越近。用吕家老爷子吕公的话说：“三个壮汉抢一块饼，咱们夹在中间，不是被抢就是被误伤。”
吕公不是寻常百姓，早年在单父开着绸缎庄，还管着几处田产，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。可最近他总把自己关在书房里，对着墙上的地图叹气。地图是花钱从游士手里买的，上面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箭头——全是秦国军队东扩的路线。前242年，秦将蒙骜刚打下魏国二十座城，设了东郡；前241年，五国联军刚在蕞地被秦军揍得满地找牙，楚国吓得把都城从陈城南迁到寿春。单父离东郡不过百里，秦人的马蹄声，仿佛站在城墙上就能听见。
改变吕家命运的不是什么惊天大事，是个挑着担子的货郎。这货郎从西边来，裤腿上还沾着黄河滩的泥，蹲在吕家绸缎庄门口啃饼时，跟伙计闲聊：“秦兵在东郡征粮呢，每家按人头算，交不出的就抓去修长城。我亲眼见着隔壁县的大户，一夜之间被抄了家，男丁全绑走了。”
这话像颗石子砸进吕公心里，当天他就把绸缎庄的伙计全打发了，连夜盘点家产。吕母抱着吕雉哭：“住了一辈子的地方，说走就走？家产变卖了，到了新地方吃什么？”吕公把算盘拍在桌上：“留着家产是给秦人当嫁妆？命在，家底就能再挣回来；命没了，再多绸缎也是给别人做寿衣。”
迁徙的目的地选了沛县，是吕公拍板的。理由有三：一是沛县在泗水下游，远离秦国军事前线，秦兵暂时打不到这儿；二是沛县属楚国，但地处楚魏交界的“三不管”地带，赋税比单父轻一半；三是吕公的远房表弟在沛县当狱掾，虽说官不大，但能帮着落脚。用现在的话说，吕公这是典型的“用脚投票”，选个安全系数最高的“避风港”。
吕雉的童年记忆，一半是单父城的槐花香气，一半是迁徙路上的尘土。前240年的春天，吕家推着三辆牛车出发了。牛车上装着金银细软和几箱绸缎，吕雉和哥哥吕泽、弟弟吕释之挤在一辆车里，车板铺着厚厚的稻草，却还是硌得慌。白天赶路时，能看见路边越来越多的流民，有的拖家带口，有的断了胳膊少了腿，都是被战乱逼得背井离乡的人。有次遇到一队楚国士兵，要抢吕家的牛车，还是吕公拿出给表弟的书信，又塞了两匹绸缎，才勉强放行。
这一路走了整整一个月，等牛车轱辘碾进沛县县城时，吕雉已经能扶着车帮站稳了。沛县比单父小，城墙也矮，但街面上很热闹，粮店的木牌写着“粟米六十钱一石”，药铺门口有郎中在给人号脉，甚至还有卖糖人的小贩——这些在单父城已经很少见了。吕公的表弟早在城门口等着，领着他们往城南走，那里有处带院子的瓦房，是提前租好的。
安顿下来的吕公没闲着，没过多久就开了家小酒馆。酒馆成了沛县的“信息中心”，官吏、小贩、船夫都爱在这儿喝酒聊天。吕公每天坐在柜台后，听着各种消息：秦国又打了胜仗，楚国又丢了城池，沛县的亭长姓刘，是个爱赊账的混不吝……他一边拨着算盘记账，一边把这些消息记在心里。他知道，乱世里的安稳都是暂时的，想在沛县扎下根，光有钱不行，还得有人脉，有靠山。
吕雉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。她跟着母亲学织布、做饭，跟着父亲学认字、算数。吕公常说：“女孩子家，不能只学针线活，得懂人情世故，不然哪天风浪来了，连躲都不知道往哪儿躲。”他没说假话，前230年秦国灭韩，前228年灭赵，战报传来时，沛县的酒馆里一片沉默。吕公把家里的金银换成了粮食和铁器，还悄悄给吕泽请了武师——他知道，暴风雨迟早会来，得提前备好伞。
公元前226年，吕雉十六岁。这年冬天，沛县下了场大雪，吕家的酒馆里却格外热闹。因为从单父传来消息，秦军已经占领了那里，当年跟吕公交好的几个大户，不是被流放就是被充军。酒桌上，有人问吕公：“您老当年怎么就想到迁来沛县？真是未卜先知啊。”吕公端着酒杯笑了笑，没说话。只有吕雉知道，父亲夜里看着地图叹气的样子，知道那些藏在牛车稻草下的兵器，从来就没有什么未卜先知，只是在乱世里，把每一步都踩在了“活下去”的点子上。
她更不知道，这场为了“避险”的迁徙，不仅让吕家活了下来，还将让她遇见一个改变她一生的男人。此时的沛县亭长刘邦，正在酒馆外的雪地里，为赊账的事跟伙计掰扯，声音大得整个街面都能听见。吕公隔着窗户看了一眼，皱了皱眉，又轻轻笑了——这混不吝的背后，似乎藏着另一股不一样的劲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