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沛县的第三天,风雪把道路封得只剩一道窄缝。吕雉抱着刘盈缩在马车里,鲁元靠在她腿上打盹,车外传来吕泽队伍的咳嗽声——不少人穿的还是单衣,草鞋在雪地里磨出了血印。刘媪掀开车帘,往手里哈着气:“这鬼天气,再走下去,没等见着刘邦,咱们先冻僵了。”
话音刚落,身后就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夏侯婴勒马停在车旁,脸上的雪结成了冰碴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嫂子,前面……前面有沛公的人来报信,说、说咸阳出大事了!”
吕雉的心猛地沉到底,抱着刘盈的手收紧,指节泛白。她掀开车帘跳下去,雪没到脚踝,冰冷的雪水顺着裤管往上渗。报信的士兵从马背上滚下来,摔在雪地里,嘴里喷着白气:“沛公……沛公在鸿门赴宴,差点被项羽杀了!”
“啥?!”吕泽举着刀跑过来,刀刃上的雪沫子溅了报信人一脸,“项羽那厮敢动手?我现在就带队伍杀去咸阳,把沛公抢出来!”
“没、没杀成。”报信人喘着气,从怀里摸出块染血的布巾——是刘邦常系的那条,“樊哙大哥闯帐骂了项羽,张良先生又说了情,项羽心软放了沛公。可现在项羽把咸阳占了,封沛公为汉王,要让他去汉中!还说……还说要把咱们这些家属留在咸阳当人质!”
刘媪一听“人质”二字,腿一软就往雪地里跪,被吕雉一把拽住。“娘,不能慌!”吕雉的声音也发颤,却死死盯着报信人,“沛公现在在哪?安全吗?他有没有说,让咱们去咸阳还是去汉中?”
“沛公在霸上驻军,没受伤。”报信人抹了把脸上的雪,“他让小的转告您,千万别去咸阳,先往砀山走,等他派人来接。项羽的人已经往这边来了,说是‘护送’家属,其实就是要抓咱们!”
队伍里瞬间乱了套。有人哭着说“要回家”,有人骂项羽“背信弃义”,还有人举着扁担要跟项羽的人拼命。吕泽一刀劈在旁边的树干上,积雪簌簌往下掉:“都闭嘴!听阿雉的!”
吕雉把鲁元和刘盈抱进马车,又扶着刘媪坐好,才转身对众人喊:“项羽要抓咱们,就是怕沛公反他!咱们要是慌了,乱了,才真中了他的计!现在听我安排:吕泽带一半人往砀山走,扫清路上的障碍;夏侯婴带另一半人断后,要是项羽的人追来,就说咱们往沛县回了,引他们绕路。”
“那你呢?”吕泽皱着眉,“你带着老人孩子,怎么能走在前头?”
“我走中间,最安全。”吕雉从怀里摸出刘邦的旧箭,举起来给众人看,“这是沛公留下的,他没出事,咱们就不能出事!等过了这关,咱们就能跟他团聚!”
队伍刚要动身,远处就出现了一队人马,旗帜上绣着个“项”字。夏侯婴脸色一变:“是项羽的人!来得真快!”吕泽立刻把队伍摆成阵势,刀矛对着来人,喊着“拼了”就要冲上去。
“别动手!”吕雉拦住他,往马车上摆了个“沛”字的布旗,自己站在车旁。来人身穿楚军铠甲,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将领,勒马停在百步外:“来者可是沛公家属?项将军有令,请诸位去咸阳暂住,待汉王赴汉中后,便送你们团聚。”
“项将军的好意心领了。”吕雉往前走了两步,雪粒子打在脸上,眼神却很稳,“只是我家小儿年幼,经不起咸阳的寒天,不如等开春再去?再说沛公在霸上,我们先去与他会合,再一同去咸阳,岂不是更显诚意?”
络腮胡将领打量着她,又看了看吕泽队伍手里的刀矛,冷笑一声:“夫人倒是会说话。可项将军有令,我不能违抗。这样——我派十个人护送你们去霸上,见过沛公后,必须随我去咸阳。”
这是眼下最好的结果。吕雉点头应下,转身给刘媪使了个眼色——让她把刘邦的旧箭藏好,又把给刘邦织的棉袍塞进包袱最底层。上车前,她拉着吕泽的手:“到了霸上见着沛公,别冲动。项羽人多,咱们得忍。”
往霸上走的路上,楚军的人寸步不离。鲁元趴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的楚军士兵,小声问:“娘,他们是不是坏人?”吕雉摸了摸她的头:“不是坏人,只是跟咱们站在不一样的地方。等你爹把事情说开了,咱们就能一起吃窝头了。”
夜里宿在破庙里,刘媪偷偷抹眼泪:“阿雉,咱们这是把命攥在别人手里啊。刘邦要是真去了汉中,咱们在咸阳当人质,可咋活?”吕雉没说话,借着月光给刘邦补棉袍——之前织的“安”字旁边,又绣了个小小的“汉”字。
天快亮时,夏侯婴从外面回来,带来个消息:“项羽把咸阳的秦宫烧了,火光冲天,说是‘秦施暴政,当烧’。现在关中百姓都骂他,反而念着沛公的好。”吕雉缝棉袍的手一顿,笑了:“他烧了宫,就是烧了百姓的心。沛公的‘约法三章’,比他的刀管用。”
离霸上还有十里地时,就看见远处有队人马跑来。最前面的那个身影,穿的正是吕雉缝的青布袍——是刘邦!他跑过来,一把掀开马车帘,看见吕雉和孩子们,眼圈瞬间红了,伸手就去抱刘盈:“我以为……我以为见不着你们了。”
刘盈认生,往吕雉怀里躲,鲁元却扑过去抱住他的腿:“爹!你是不是差点被坏人杀了?”刘邦抱起女儿,粗糙的手擦着她脸上的雪:“是爹不好,让你们担心了。”
楚军的人见刘邦来了,也不敢放肆。刘邦跟络腮胡将领说了几句,塞给他一锭银子,就让他带着人走了。直到楚军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,吕泽才一拳打在刘邦胸口:“你个混小子,赴宴咋不带着我?差点让我们全家都成了人质!”
刘邦没还手,只是嘿嘿笑。吕雉把棉袍递给他:“先穿上,别冻着。项羽让你去汉中,你咋想?”刘邦穿上棉袍,暖和得眼睛都眯起来:“去就去。汉中虽偏,却是养兵的好地方。等我攒够了力气,再打回来——这关中,我迟早要拿回来。”
吕雉看着他,突然觉得心里的慌都散了。她知道,去汉中的路不好走,项羽的威胁也没解除,可只要一家人团聚,就有盼头。雪又开始下了,却没那么冷了——沛地的“潜龙”,虽暂时蛰伏去了汉中,但这乱世的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
几天后,刘邦带着家属和队伍往汉中去。吕雉坐在马车上,看着身边熟睡的孩子,还有前面骑马的刘邦,攥紧了手里的旧箭。她知道,“汉王”的封号不是结束,是新的开始——她这个从沛县走出来的农妇,要跟着她的丈夫,去汉中,去闯一条更难、却也更宽的路。
【第二卷:楚营囚徒·淬火成钢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