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汉中去的队伍刚走到灞水西岸，就被一队楚军拦住了去路。领头的不是别人，是项羽的叔父项伯，穿一身绣着云纹的锦袍，身后跟着的卫士都挎着弯刀，比之前“护送”的兵卒气派得多。
刘邦刚勒住马，项伯就笑着迎上来，手里摇着羽扇：“汉王且慢，项将军有令，您可先行赴汉中就职，但家眷需暂留关中——毕竟您新封王爵，根基未稳，家眷在这儿，也能让天下人看出您无反心。”
“放屁！”吕泽的刀“噌”地出鞘，“之前说好一同动身，现在又变卦？是不是项羽那厮怕了，要拿我们当挡箭牌！”
刘邦一把按住吕泽的刀柄，脸上堆着笑凑过去：“叔父说笑了，项将军的苦心我懂。只是家眷里有老有小，关中刚经战乱，怕是多有不便。”
“有啥不便？”项伯扇着羽扇，目光扫过马车里探出头的鲁元和刘盈，“咸阳宫虽烧了，我已让人收拾了栎阳的宅子，米面油盐管够。再说有我盯着，谁敢动汉王的家眷？”话里的“盯着”二字，说得格外重。
吕雉心里一凉，掀开车帘走下来。她刚给刘盈缝好的虎头鞋还攥在手里，针脚被指节捏得发皱：“项叔父，不是我们信不过您，只是阿盈刚满三岁，夜里离不开人；婆婆风湿犯了，汉中的气候暖，或许能缓一缓。您看——”
“夫人这话就见外了。”项伯打断她，羽扇往马车上一点，“项羽将军说了，汉王先去汉中筑城练兵，等栈道修通了，再接家眷不迟。这也是为了汉王好，您想啊，带着老弱行军，多慢？”
这话像块石头堵死了所有退路。刘媪从车里爬下来，脚刚沾地就往刘邦身边凑：“季儿，你不能把我们留下！项羽那小子言而无信，我们在这儿跟坐牢有啥区别？”
刘邦的脸涨得通红，却只是攥紧了缰绳。吕雉看得分明，他靴底的泥土还沾着霸上的草屑，身后的队伍已备好干粮，显然是早有动身之意——或许，项羽的“命令”，他早有耳闻，只是没敢跟家里人说。
“娘，您先回车上。”吕雉走过去扶住刘媪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刘邦去汉中是正事，咱们在这儿，反而是他的‘定心丸’——项羽见咱们没走，就不会疑心他半路反戈。”这话既说给刘媪听，也说给项伯和刘邦听。
项伯果然挑了挑眉，羽扇停在半空：“还是吕夫人明事理。”
当天傍晚，刘邦的队伍就过了栈道。临走前，他攥着吕雉的手，指节磨得她生疼：“阿雉，委屈你了。我到汉中就派樊哙回来接你们，最多半年。”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玉佩，是之前那块的另一半，“见着这玉佩，就是我的人。”
吕雉把玉佩塞进怀里，又把缝好的棉袍给他裹紧：“别惦记家里，好好练兵。记住，汉中虽偏，却是你的根基——比咸阳的宫殿管用。”她没提项羽的威胁，也没说自己的怕，只把鲁元拉过来，“跟爹说再见。”
鲁元抱着刘邦的腿，眼泪掉在他的裤管上：“爹，你要早点回来，我给你留着晒干的野枣。”刘邦抱起女儿，在她脸上亲了一口，转身就上了马，没敢回头——他怕一回头，就舍不得走了。
刘邦的身影刚消失在栈道尽头，项伯派来的“护卫”就住进了吕家的宅子。说是护卫，实则是看守——门口站着两个挎刀的楚兵，出门买米都要被盘问半天。刘媪气得把饭碗往桌上一摔：“这哪是住宅子，这是蹲大牢！刘邦那混小子，倒是潇洒去了，留我们在这儿受气！”
吕雉没接话，正对着铜镜给鲁元梳辫子。镜子是秦宫的旧物，边缘磕了个角，照出的人影有些模糊。“娘，饭得吃，气也得忍。”她把梳好的辫子用红头绳系紧，“项羽留着咱们，是怕刘邦反他；咱们活着，刘邦就有顾忌，不会轻举妄动——这是咱们的用处。”
“用处？”吕泽一脚踹开院门走进来，身上的铠甲沾着泥，“我看是拖累！昨天我去街上买刀，楚兵直接把我拦了，说‘汉王家属不得私藏兵器’。再这样下去，咱们连自保的本事都没了！”
“私藏兵器才是找死。”吕雉起身给吕泽倒了碗水，“你没见章邯的旧部都被项羽迁去了蜀地？他现在防的就是‘关中生乱’。你把刀收起来，改成去学种地——栎阳的百姓都在开荒，你跟着去，既能混个脸熟，也能探探风声。”
吕泽愣了愣，随即明白过来：“你是让我跟百姓打好关系？万一真出事，咱们还有退路？”
“不是万一，是肯定会出事。”吕雉走到窗边，望着远处楚军的营帐，“刘邦不会甘心待在汉中，项羽也不会一直容他。咱们现在是‘敌占区’的肉票，得自己给自己留条活路。”
没过几天，项伯又来“探望”。他坐在堂上，喝着吕雉煮的小米粥，说：“项羽将军听说吕夫人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，很是赞赏。他让我带句话，只要汉王在汉中安分守己，你们在关中就永远是座上宾。”
“多谢项将军挂念。”吕雉给项伯添了碗粥，“只是栎阳的百姓最近总来诉苦，说秦兵留下的粮仓空了，春耕的种子都不够。要是百姓饿肚子生了乱，我们这些‘座上宾’，怕也坐不稳。”
项伯的筷子顿了顿。他知道项羽把关中的粮草都运去了彭城，百姓早有怨言。“夫人想怎样？”
“不敢怎样。”吕雉浅笑道，“只是听说汉王在汉中开垦荒地，得了不少新粮种。若是能让汉王送些种子来，既解了关中百姓的急，也能让天下人看看，汉王和项将军是真心为百姓着想——这不是比扣着我们这些家眷，更能显项将军的气度？”
项伯盯着吕雉看了半晌，突然笑了：“吕夫人比汉王还会说话。我回去跟项羽提一提。”他起身要走，又回头道，“夫人放心，只要你安分，我保你一家平安。”
项伯走后，刘媪凑过来：“你真要让刘邦送种子来？这不是把他的底细都露给项羽了？”
“露底细是假，探路是真。”吕雉收起碗筷，“种子要真能送来，说明栈道能通，刘邦的人能进来；就算送不来，也能让项伯欠咱们个人情——在这敌占区，人情比刀枪管用。”
夜里，鲁元抱着刘邦留下的旧箭，趴在吕雉腿上问：“娘，爹什么时候来接我们？我昨天梦见爹给我买了糖人，还是孙悟空的。”
吕雉摸着女儿的头，望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，却照不亮去汉中的路。“快了。”她轻声说，“等春耕完了，种子发了芽，爹就来了。”
她知道这是安慰女儿的话。刘邦在汉中招兵买马，项羽在彭城扩充势力，关中是夹在中间的火药桶，而她和家人，就是桶边的引线。但此刻，她不再是沛县那个只会守家的农妇——在这“敌占区”的囚笼里，她要像春耕的种子一样，在石头缝里扎根，等着破土而出的那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