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末的一场冷雨刚过，城西宅院的石榴叶落了满地，吕雉正带着鲁元扫叶，就见项伯的马车停在门口，身后跟着两个楚兵，架着个佝偻的老人——老人穿件打补丁的粗布袄，头发胡子都沾着泥，正是刘邦的父亲刘太公。
“爹！”吕雉丢下扫帚跑过去，扶住摇摇欲坠的刘太公，“您咋被押到彭城来了？”
刘太公喘着气，枯瘦的手攥着个布包，里面是半块干硬的麦饼：“项羽说……说刘邦在荥阳打得凶，把我请来‘做客’，好让他收收心。”他扫了眼院门口的楚兵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路上听楚兵说，你们也在这儿，我就放心了——只要一家人在，在哪儿都一样。”
刘媪听见动静跑出来，见了刘太公就哭：“你个老东西，怎么也落进项羽手里了！刘邦这混小子，自己在外头打仗，把咱们老老小小都丢给敌人！”
“哭啥？”刘太公瞪了她一眼，把麦饼塞进鲁元手里，“刘邦是在打天下，不是在逛集市。咱们在这儿安安分分的，不给她添乱，就是帮他。”他转向吕雉，“我听说你跟项羽对上了？没吃亏吧？”
“没吃亏。”吕雉给刘太公倒了碗热水，“项羽要的是牵制刘邦，不是杀咱们。只是咱们虽住得宽敞，门口的看守没断过，出门买米都要被跟着——跟坐牢差不了多少。”
刘太公没说话，第二天一早就蹲在院子角落，用碎砖围了个小土圈，从布包里掏出半袋麦种——是他从沛县带来的，一路藏在怀里。“闲着也是闲着，种点麦，开春说不定能收点。”他手里的锄头是吕雉找看守要的废铁，磨得发亮，“以前在沛县，这点地够咱们娘仨吃半冬了。”
自此，宅院的日子有了新章程：刘太公天不亮就侍弄他的小麦田，刘媪跟着吕雉腌咸菜、补衣服，鲁元带着刘盈给爷爷递水，吕雉则每天雷打不动，往门口看守的石桌上摆一碗热粥——看守是个河南汉子，家里也有老母亲，一来二去，倒跟吕雉熟络起来。
“吕夫人，昨天营里传，汉王在成皋又赢了，把项羽的粮道断了。”看守喝着粥，压低声音说，“项将军气得摔了酒樽，说要把你们挪去军营附近住——说是‘方便看管’，我看是怕你们跑了。”
吕雉心里一紧，转身就去跟刘太公商量。刘太公正教刘盈分辨麦苗和杂草，听了这话，手里的锄头顿了顿：“挪就挪。军营附近虽严，但离消息更近。你跟项伯递个话，就说我年纪大了，经不起折腾，让他跟项羽求个情，别把咱们跟那些犯事的兵卒混在一起。”
当晚，吕雉就把腌好的芥菜用陶罐装了，托看守送给项伯。第二天项伯就来了，摸着陶罐笑：“夫人的手艺比我家厨子还好。项羽要挪你们去军营，我已经跟他说了，给你们留个独立的小院，跟看守分开住——放心，亏不了你们。”
搬家那天，刘太公亲自挑着担子，一头是他的麦种，一头是吕雉织的布。楚兵要帮他挑，他摆了摆手：“我自己的东西自己扛，不劳烦各位。”走在队伍最前面，腰杆挺得笔直——他是汉王的爹，不能在楚兵面前露怯。
新住处离楚军大营只隔一条河，夜里能听见楚兵的操练声。院子小了些，却有口井，刘太公把他的麦田挪到井边，浇起水来更方便。可麻烦也跟着来：项羽的士兵常来晃悠，有次几个醉酒的楚兵往院子里扔石头，骂“刘邦是缩头乌龟”，被刘太公拎着锄头赶了出去。
“爹，您别跟他们置气。”吕雉赶紧把刘太公拉回来，“他们是故意挑事，您要是动了手，项羽正好有理由治咱们的罪。”
刘太公气得脸通红：“我忍不了他们骂刘邦！我儿子虽没读过多少书，却比项羽懂道理——他不抢百姓的粮，不杀投降的兵，比这霸王强百倍！”
这话被路过的项伯听见了，他走进院子，叹着气说：“太公说得是，可现在不是争理的时候。项羽最近粮草紧，正想找借口拿捏汉王，你们可千万别授人以柄。”他从怀里摸出半袋米，“这是我从家里拿的，你们省着点吃——营里的粮草都优先给前线了，怕以后供应不上。”
粮草果然越来越紧张。楚兵送来的米里掺了不少沙子，吕雉就带着鲁元筛米，筛出的沙子堆在墙角，刘太公说“能垫路”，全收了起来。有天刘媪饿极了，想偷摘刘太公的麦苗煮着吃，被刘太公一顿骂：“这是开春的希望，饿死也不能动！”
吕雉把自己的那份口粮分了一半给刘媪，笑着说：“娘，咱们腌的咸菜还有不少，就着咸菜吃，能顶饿。等开春麦苗长起来，咱们就有新粮了。”她顿了顿，看向刘太公，“爹，您教刘盈认麦苗，也教我认认——以后您要是动不了了，我来种。”
刘太公乐了，拉着吕雉蹲在田埂上：“这麦苗得勤浇水，却不能浇太多，就像刘邦打仗，得猛，却不能急。你看这根，扎得深才不容易倒，咱们在这儿，就得像这麦苗，把根扎稳了。”
冬天来得早，第一场雪落下来时，刘太公的麦田盖了层白被子。夜里，一家人围在火塘边，刘太公给孩子们讲沛县的旧事，说刘邦小时候偷邻居的瓜，被他追着打了三条街；刘媪插话说刘邦娶吕雉那天，喝多了酒，把新鞋都弄丢了。吕雉坐在一旁织毛衣，火光照在她脸上，暖融融的——这囚室的寒夜，因为有家人在，倒也没那么难熬。
腊月里，项羽突然让人来传话说，要请刘太公去帅帐“赴宴”。刘媪吓得哭起来：“他是不是要杀爹？”吕雉按住她的手，给刘太公整理好衣服：“爹，您去了别多说话，项羽问啥您就答啥，要是他提刘邦，您就说‘我儿听天下人的，不听我的’。”
刘太公点了点头，把一个石榴籽塞进吕雉手里——是夏天石榴树结的果，他晒干了存着，“这是咱们家的念想，你拿着。”
直到天黑刘太公才回来，身上带着酒气，却没醉。他说项羽没为难他，只是问他“刘邦会不会为了爹投降”，他答“我儿是做大事的人，不会因我误了天下”。项羽没说话，反而给了他一坛酒，让他带回来。
一家人围着酒坛，倒了五碗酒——吕雉和孩子们喝的是温水，刘太公、刘媪和吕雉的碗里各倒了一点。刘太公端起碗，对着西边的方向举了举：“祝刘邦打胜仗，祝咱们早日回沛县。”
酒液辛辣，吕雉却喝出了暖意。她攥着手里的石榴籽，看着火塘边的家人：刘太公在给刘盈擦嘴，刘媪在缝补刘太公的旧袄，鲁元抱着她的胳膊，眼里满是信任。她突然明白，“相依为命”不是一起受穷，是在绝境里，有人跟你一起种麦，一起筛米，一起等开春——这囚室岁月，磨掉的是娇气，淬出的是筋骨。
雪停了，月光照在麦田上，像撒了层银粉。吕雉走到院子里，把石榴籽埋在麦田边的土里。刘太公说过，春天会发芽。她相信，等这石榴籽长出苗，刘邦就会来接他们，这楚营的囚笼，也会被彻底打破——而她，会带着这一身淬出的钢骨，跟着家人，走向新的天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