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田里的麦穗刚泛出熟色,风一吹就晃着金晃晃的脑袋,吕雉正带着鲁元拾掇晒场——把碎砖垒起来当麦场,省得麦子落在泥里。王二柱突然从营外疯跑进来,草帽跑掉了,脸白得像纸:“吕夫人!不好了!项将军的亲卫来了,说要、说要把太公押去荥阳阵前!”
“哐当”一声,吕雉手里的木锨掉在地上,麦土溅了裤脚。她刚要往院外冲,就听见马蹄声震得地都发颤,五个披重甲的楚卫踹开院门,领头的是项羽身边的裨将,手里的铁链子磨得发亮:“奉项将军令,即刻押解刘太公前往荥阳,吕氏随行!”
“你们敢!”刘媪扑上去要拦,被楚卫一把推开,摔在麦堆上。刘太公却很镇定,他整了整身上的粗布褂,把鲁元塞给他的半块麦饼揣进怀里,对吕雉说:“别慌,跟我去。项羽要的是刘邦的降,不是我的命。”
吕雉攥紧了怀里的玉佩,指尖掐得发白——那是刘邦的信物,磨得比鹅卵石还光。她弯腰扶起刘媪,把鲁元和刘盈往刘媪怀里一推:“娘,看好孩子,等我和爹回来收麦。”又对王二柱说,“要是项伯回来,让他立刻去荥阳阵前找我。”
押解的路走得飞快,楚卫的马蹄踏过刚熟的麦田,踩倒一片金黄的麦穗。吕雉跟在刘太公身后,看见沿途的楚营都挂着“破荥阳,擒刘邦”的旗帜,每个营门口都架着大锅,锅里的水“咕嘟”冒泡,像是在预热——她的心沉到了底,项羽是真的动了杀心。
荥阳城外的阵前,更是杀气腾腾。楚军的大阵铺展开来,中间空出一块空地,三只青铜鼎支在火上,鼎里的水已经烧开,白汽冲天,映得项羽的脸忽明忽暗。他骑在乌骓马上,黑甲染血,手里的霸王枪往地上一戳:“把刘太公绑到鼎边!”
楚卫粗鲁地把刘太公按在鼎旁的石柱上,铁链子绕了三圈。吕雉被拦在十步外,能看见父亲花白的胡子上沾着汗珠,却挺直了腰杆,对着荥阳城的方向喊:“季儿!爹在这儿!你要是个汉子,就别降!”
荥阳城头的守军骚动起来,很快,刘邦的身影出现在城楼中央,身边站着夏侯婴。项羽扯着嗓子喊:“刘邦!你爹在我手里!再不打开城门投降,我就把他扔进鼎里煮了,让你尝尝亲爹的肉羹!”
城楼上的刘邦沉默了片刻,风把他的声音吹得很远:“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,曰约为兄弟,吾翁即若翁,必欲烹而翁,则幸分我一杯羹!”
“混小子!”刘太公气得骂了一句,却没真生气——他知道,这是儿子唯一的活路。
吕雉却浑身发冷。她听见身边的楚兵哄笑起来:“汉王连亲爹都要分羹,真是铁石心肠!”“煮了这老头,看他还嘴硬!”项羽更是气得眼睛都红了,拔出佩剑指着鼎下的火夫:“点火!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能咽下饭!”
“慢着!”吕雉突然往前冲了两步,楚卫的长矛立刻架在了她的脖子上,冰凉的铁尖贴着皮肤。她却没躲,仰着头对项羽喊:“项将军!你杀一个老人,赢不了天下!”
“哦?”项羽眯起眼,“刘邦都不在乎,你一个妇人在乎什么?”
“我在乎将军的名声!”吕雉的声音很响,压过了楚兵的嘈杂,“将军巨鹿破秦,是救天下的英雄;鸿门宴放刘邦,是讲信义的君子。可今天要是煮了刘太公——天下人会说你‘打不过汉王,就杀老人泄愤’,那些还在观望的诸侯,会服你吗?”她指向鼎里的沸水,“这鼎煮的不是刘太公,是将军的‘仁义’!”
项羽的剑停在半空。他最在乎的就是“英雄”二字,吕雉的话像针,戳中了他的软肋。
“再说,”吕雉又补了一句,声音缓了些,“刘邦说‘分羹’,是知道将军不会真杀他爹。要是将军真煮了,刘邦没了牵挂,只会跟你拼命——到时候,荥阳城下的血,怕是要淹了这三只鼎!”
“亚父说得没错,你这女人,牙尖得很。”项羽冷哼一声,却收了剑。就在这时,项伯的马车赶来了,他跳下车就往阵前跑:“将军三思!杀刘太公无益,只会让汉军同仇敌忾!不如留着他,还能牵制刘邦!”
项羽盯着吕雉看了半晌,又看了看城楼上沉默的刘邦,突然把剑扔给亲兵:“把刘太公松绑!押回彭城!”他策马走到吕雉面前,居高临下地说:“别以为我不敢杀你。若刘邦再敢烧我的粮草,下次这鼎里,煮的就是你!”
吕雉福了福身,没接话——她知道,项羽不会杀她,就像不会杀刘太公一样。他们是筹码,不是仇敌。
押解回去的路上,刘太公拍了拍吕雉的肩膀:“阿雉,今天多亏了你。要是你没跟来,爹这会儿已经成鼎里的肉了。”
“爹,我知道您不怕死。”吕雉捡起路边被踩倒的麦穗,放进怀里,“可我不能让您死——您还没看见麦子丰收,还没等着刘邦接咱们回沛县呢。”
回到彭城的小院时,天已经黑了。鲁元举着个火把跑出来,扑进吕雉怀里:“娘!爹!你们回来了!”刘媪也哭着迎上来,手里端着刚熬好的麦仁粥,稠得能挂住勺。
夜里,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,刘太公把怀里的麦饼分给大家,饼已经硬了,却没人嫌。吕雉看着窗外的麦田,月光下,麦穗晃得像金子。她摸出怀里的玉佩,贴在胸口——刘邦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,那不是无情,是乱世里的无奈。
“麦子该收了。”刘太公突然说,“收了麦,磨成面,给孩子们做馒头吃。”
吕雉点点头。她知道,这次的危机过去了,但楚汉的仗还没打完,项羽的威胁也没解除。可这小院里的麦子熟了,家人都在,就有盼头。她攥紧玉佩,心里默念:刘邦,你要好好的,等我把麦子收了,就等你来接我们——到那时,这所有的煎熬,都该结束了。
第二天一早,吕雉照样去割麦。阳光洒在麦穗上,金得晃眼。王二柱跑来帮忙,说:“吕夫人,营里都在说,您在阵前骂醒了项将军,真是厉害!”
吕雉笑了笑,没说话。她只是弯腰割下一束麦子,麦穗沉甸甸的——这束麦子,是她和家人在楚营熬出来的希望,也是她“淬火成钢”的见证。她知道,只要再熬一阵,等刘邦在荥阳站稳脚跟,等楚军的锐气磨尽,这楚营的囚笼,就真的要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