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田边的野兔脚印还没被风吹散,楚营的马蹄声就踏碎了小院的宁静。七八个披重甲的楚兵踹开木门时,刘太公正给灌浆的麦穗绑支架,鲁元刚把绣好“汉”字的手套塞进吕雉手里——那是准备等刘邦来接时给他的。
“奉项将军令,即刻押解刘太公往荥阳阵前!”领头的军侯把令牌往石桌上一拍,铁链子在阳光下闪着冷光,“吕氏也得去,省得老东西路上耍花样!”
“你们敢动我爹一根手指头试试!”吕雉把鲁元和刘盈往刘媪身后一推,抄起灶边的铁铲——不是要拼命,是攥着能稳心神。刘媪扑上去拦,被楚兵一把搡在麦堆上,絮毛沾了满脸:“阿雉!别跟他们走,这是要去送死啊!”
刘太公却拍了拍沾着麦壳的褂子,把藏在怀里的半块麦饼塞给吕雉:“别慌,项羽要的是刘邦的降,不是我的命。你跟着去,见机行事——记住,别跟他硬顶。”他顿了顿,瞥了眼楚兵,声音压得极低,“实在不行,就提范增。”
押解的路比预想的快,楚兵的马蹄踩倒不少刚熟的麦田,吕雉跟在刘太公身后,看见沿途楚营的大锅都支了起来,水“咕嘟”冒泡,兵卒们盯着她的眼神,像看即将下锅的肉。快到荥阳阵前时,远远就听见项羽的怒吼:“刘邦!你再不降,我就把你爹扔进鼎里煮了!”
阵前早已乱作一团。楚军大阵中央空出块空地,三只青铜鼎架在旺火上,白汽冲得老高,刘太公被按在鼎边的石柱上,铁链子绕了三圈。城楼上的刘邦穿着铠甲,身影僵在那里,身边的夏侯婴急得直跺脚。
“让开!”吕雉挣开拉着她的楚兵,往阵前冲了两步,长矛立刻架在了她脖子上,冰凉的铁尖戳得皮肤发疼。她却没躲,仰着头往楚军帅帐的方向喊——那是项羽临时驻跸的营帐,帐帘掀着,能看见里面挂着的“破汉”锦旗。
“项将军!您要是想杀个老人立威,何必等到今天?”她的声音不算大,却穿过阵前的嘈杂,清清楚楚传到帅帐里,“巨鹿之战您破秦救赵,天下人都称您英雄;鸿门宴您放刘邦归去,诸侯都说您信义——可今天煮了刘太公,天下人会说您啥?”
帐帘猛地被掀开,项羽攥着霸王枪走出来,黑甲上的血痂还没刮净:“刘邦都不在乎他爹的命,你个妇人瞎叫唤啥?”
“刘邦在乎不在乎,您心里清楚!”吕雉盯着他的眼睛,语速不快却字字有力,“他要是真不在乎,就不会让夏侯婴三次跳车抱回鲁元和盈儿;他要是真不在乎,范亚父何必天天派人盯着我家那几亩麦田?”她故意把“范亚父”三个字喊得响亮,“亚父前几日还跟我说,‘汉王家属在楚,当以礼待,免落骂名’——您今天杀了太公,是打自己的脸,还是打亚父的脸?”
项羽的脸青一阵白一阵。他最恨人提范增,却又不能真驳了老亚父的面子——营里都知道范增是他的“主心骨”,真把事闹僵,士兵们该说他“刚愎自用”了。
“再说,”吕雉又补了一句,目光扫过鼎里翻滚的沸水,“您煮了太公,刘邦就没了牵挂。到时候他带着汉军跟您拼命,荥阳城下的血,怕是要把这三只鼎都灌满!您是想赢刘邦,还是想赢个‘杀老泄愤’的名声?”
“你这妇人,牙尖得能剜掉人心!”项羽把枪往地上一戳,火星溅起来,“我要是偏要煮呢?”
“那我就陪着太公一起下锅。”吕雉突然笑了,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,高高举起来——玉佩在阳光下亮得晃眼,“到时候天下人会说,项将军不仅杀了汉王的爹,还杀了汉王的妻。您的英雄名声,就算彻底烂在这鼎里了。”
城楼上突然传来刘邦的喊声:“项羽!你若伤我妻儿老父,我必踏平彭城,鸡犬不留!”声音里带着颤,却比之前的“分羹”多了几分狠劲。
就在这时,项伯的马车疯跑着赶来,他跳下车就往阵前扑:“将军三思!范亚父在营中听说您要煮太公,气得直拍桌子,说‘杀之无益,反增敌势’!”他跑到吕雉身边,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,“别再说了,见好就收。”
项羽盯着吕雉看了半晌,又看了看城楼上怒目圆睁的刘邦,突然吼道:“松绑!把老东西和这妇人押回彭城!”他策马走到吕雉面前,居高临下地说:“今天看在亚父的面子放你们一马,下次刘邦再烧我粮草,这鼎里煮的就是你!”
吕雉福了福身,没接话——她攥着玉佩的手心全是汗,后背的棉袍都湿透了。直到被楚兵押着往回走,听见刘太公低声说“好样的”,才敢大口喘气。
回到小院时,天已经擦黑。鲁元举着个破灯笼跑出来,扑进她怀里哭:“娘!我以为你不回来了!”刘媪端着刚熬好的麦仁粥,粥稠得能挂住勺,手却还在抖:“以后再也别跟他们去了,吓死娘了。”
夜里,刘太公把吕雉叫到麦田边,月光洒在麦穗上,泛着淡金色的光。“你今天提范增,是捏准了项羽的软处。”老头蹲下来,摸了摸饱满的麦穗,“这乱世里,光硬气不行,得知道对方怕啥。”
吕雉点点头,把玉佩重新揣进怀里——玉佩边缘被攥得发烫。她看着麦田里被楚兵踩倒又扶起来的麦苗,突然明白:自己就像这麦苗,越是被碾压,越要把根扎深。而今天帐外的这通喊话,不是逞能,是在楚营的刀光剑影里,为自己和家人,挣一条活下去的路。
第二天一早,王二柱送来消息,说范增特意让人给小院送了半袋精米:“亚父说,吕夫人是个‘懂理’的,让营里的人别再找你们麻烦。”吕雉看着那袋精米,突然笑了——范增这是在示好,也是在提醒她:她的命,还捏在楚营手里。
她把精米倒进锅里,和麦仁一起熬成粥。鲁元捧着碗,突然说:“娘,麦穗都黄了,爹是不是该来接我们了?”吕雉摸了摸女儿的头,看向荥阳的方向——那里的拉锯还没停,但她知道,只要再熬一阵,等麦子熟透,等刘邦站稳脚跟,这楚营的囚笼,就真的要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