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元的粥碗还没舔干净，楚营的风就变了味道。吕雉正蹲在院角筛新收的麦种，准备补种被楚兵踩秃的田埂，王二柱抱着半捆刚砍的荆条撞进门，荆刺刮破了裤腿，脸上却带着见了稀奇的兴奋：“吕夫人，出大事了！营里都在传，汉王那边派奸细混进来，说范亚父早跟刘邦勾搭上了！”
麦种“哗啦”撒在竹筛上，吕雉伸手按住晃悠的筛子，指尖捻起一粒带泥的麦仁：“这话能随便传？不怕项将军割舌头？”
“就是项将军的亲卫传出来的！”王二柱往灶膛里塞了块干柴，火星子燎着了他的衣角，拍着大腿说，“昨儿夜里给项将军送夜宵，听见奸细跟厨子嘀咕‘范亚父要的陈年酒，汉王在荥阳早备好了’，正好被帐外的亲卫逮住。那奸细被打得皮开肉绽，还喊‘是亚父让我传信的’！”
刘太公从麦田里回来，裤脚沾着新翻的湿泥，听见这话“嗤”了一声：“范增那老狐狸，跟项羽爹似的管着他，怎么会通汉？这是有人故意挑事。”
“挑事的是陈平。”吕雉把筛干净的麦种倒进布口袋，封得紧紧的，“刘邦身边那个陈平，最会玩这些阴招。他算准了项羽的毛病——刚愎，还容不得身边人有二心。哪怕是假的，这话也能像麦芒似的，扎进项羽心里。”她往院门口瞥了眼，周伍长正缩着脖子往这边瞅，见吕雉看他，慌忙背过身去扯草。
这传闻像野草，一夜就长满了楚营。第二天一早，周伍长就揣着个油饼跑来“报信”，油饼渣子掉在衣襟上也顾不上擦：“吕夫人，您是没见着！范亚父今早扛着兵符闯帅帐，要项将军立刻发兵攻荥阳，说‘再拖就被刘邦耗死了’！项将军把案几都掀了，骂他‘倚老卖老，通敌误国’，当场就把兵符收了！”
吕雉没接他的话，转身舀了碗刚熬的麦仁粥递过去：“趁热喝。亚父年纪大了，跟将军吵两句也是常事，你别跟着瞎传，小心被当成挑事的。”
周伍长捧着热粥，眼睛亮了亮——这可是掺了范增送的精米的粥，平时连闻都闻不到。他嘿嘿笑了两声：“还是吕夫人懂理。我就是看您跟亚父处得好，才来通个气。”喝完粥抹抹嘴，颠颠地跑了，路过麦田时还特意绕着走，没再像以前那样踩苗。
夜里，院门外传来轻叩声，是项伯。他裹着件沾霜的棉袍，进门就灌了两碗热水，牙齿还在打颤：“项羽是真信了。下午跟我骂范增‘老东西早想取而代之’，我劝他‘亚父忠心耿耿’，他倒骂我‘跟范增穿一条裤子’。”项伯从怀里摸出个布包，递给吕雉，“这是范增让我转交给你的，说‘你是个懂时务的，留着有用’。”
打开布包，里面是一小袋雪白的盐，还有张折得整齐的油纸，上面是范增的字迹，只有八个字：“楚营将乱，囤粮自保”。吕雉捏着那袋盐——在粮荒的楚营，盐比金子还金贵，范增这是既示好，又提醒她。
“亚父要走了。”项伯叹了口气，“他收拾行李时跟我说，‘天下事大定矣，君王自为之’，这是彻底寒心了。项羽派人来留他，他连帐都没出，只说‘竖子不足与谋’。”
吕雉没说话，转身去灶房抱出坛腌好的芥菜：“项叔父，这是我用亚父送的盐腌的，您帮我给他送去。就说‘谢亚父提点，盼他日江湖再见’。”她特意把坛口封得松些，让菜香飘出来——这坛菜是给范增的体面，也是给楚营看守看的。
范增离营那天，楚营乱得像炸了锅。有人哭着拦车，说“没了亚父，咱们赢不了汉军”；有人偷偷笑，说“老狐狸终于走了，没人管着项将军了”。周伍长也跑去看热闹，回来时脸色发白：“亚父的马车刚出营门，就吐了血。他让随从给项将军带了句话——‘若听吾言，何至今日；若不听吾言，必败于刘邦之手’。”
吕雉正在晒麦干，把割下来的青麦铺在院墙上，金灿灿的一片。“项羽听不进去的。”她翻了翻麦干，阳光晒得麦秆发烫，“他觉得自己是霸王，天下没人能赢他。可打仗不是靠喊口号，是靠粮，靠人，靠有人帮他算着后路。”
范增走后的第三天，楚营的口粮就开始克扣。之前承诺的精米没了踪影，送来的糙米里掺了半袋沙子。周伍长再也不跑来蹭粥，反而揣着个空粮袋来求：“吕夫人，我家娃三天没吃饱了，你那麦种能不能借我一斗？等打下荥阳，我加倍还你！”
刘媪在屋里骂：“以前抢咱们的粮，现在倒来借，没门！”
吕雉却舀了半斗麦种给他，没要他立字据：“不用还。但你得帮我个忙——以后营里有啥消息，先告诉我。”
周伍长千恩万谢地走了。刘太公不解：“你还真借给他？这货转头就忘了。”
“借的是麦种，买的是他的嘴。”吕雉把藏在麦田里的咸菜坛又往深里埋了埋，“范增走了，楚营就没个能拿主意的人。以后乱子只会更多，咱们得靠这些看守传消息，才能熬到刘邦来接咱们。”
夜里，鲁元摸着墙上的麦干问：“娘，这些麦子晒好，爹就来了吗？”吕雉抱着她，看向荥阳的方向——那里的炊烟和楚营的连在一起，分不清是汉军还是楚军。但她知道，陈平这记反间计，是捅向楚军的第一刀，范增的离去，就是楚营乱局的开始。而她要做的，就是守好这小院，守好这些粮，等着麦子熟透，等着破笼而出的那天。
没过几天，王二柱又带来消息：“吕夫人，项将军后悔了！派了三拨人去追范增，都被老亚父骂回来了。现在营里没人敢提‘刘邦’两个字，一提就被项将军骂‘丧志气’！”
吕雉笑了，把刚绣好的“安”字香囊塞进鲁元怀里：“娘说过，越急越乱。项羽乱了，咱们就稳了。”她看向院角的麦种袋，已经空了大半——但麦田里的新苗，正顶着晨露，长得欢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