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伯的护送马队刚过鸿沟,路边的麦田就换了模样——楚营那边的麦秆稀稀拉拉,汉营这边的却长得齐腰深,风吹过翻着金浪,连空气里都飘着熟麦的香气。鲁元扒着马车帘,小手指着远处的炊烟尖叫:“娘!是汉军的旗子!”
吕雉的手猛地攥紧了怀里的布包,里面是从楚营带出来的半袋麦种,还有刘邦那半块磨得发亮的玉佩。车轱辘碾过汉营的土路,越来越多的士兵围过来,有人喊“吕夫人回来了”,有人对着马车作揖,喧闹里透着真切的热络——这些人里,有不少是当年沛县跟着刘邦起兵的老伙计。
马车刚停稳,夏侯婴就踩着马镫跳下来,粗布袍上还沾着战场的尘土,一把掀开帘子就红了眼:“吕夫人!太公!可把你们盼回来了!”他伸手去抱鲁元,声音都发颤,“丫头都长这么高了,还记得夏侯叔叔不?”
鲁元躲在吕雉身后,怯生生地摇头。刘盈却不怕生,伸手去扯夏侯婴的胡须,惹得众人笑起来。吕雉扶着刘太公下车,脚刚沾地,就看见营门方向走来一队人,为首的那个穿着绣龙锦袍,不是刘邦是谁?
两年多没见,他黑了也壮了,腰杆挺得笔直,只是眼角的细纹深了些。看见吕雉,他快步走过来,伸手想拉她的手,却在半空中顿了顿,最后改成扶着刘太公的胳膊:“爹,辛苦您了。”
吕雉垂着眼,没说话。她看见刘邦身后跟着个年轻女子,穿一身水红绫罗裙,头发梳得精致,鬓边别着朵新鲜的蔷薇,手里还拎着个描金漆盒,眉眼间带着怯生生的娇俏。那女子见吕雉看她,慌忙福了福身,声音软得像棉花:“妾……戚姬,见过吕夫人。”
“这是戚姬,去年在定陶收留的,”刘邦搓了搓手,语气有些不自然,“懂些歌舞,平日里帮着照看营里的琐事。”他转头对戚姬说,“快把带来的蜜饯给鲁元尝尝,是你特意做的那个。”
戚姬应了声“是”,打开漆盒,里面的蜜饯五颜六色,看得鲁元眼睛都直了。可孩子没敢接,转头看吕雉,见娘点了头,才小心翼翼捏了一颗放进嘴里,甜得眯起了眼。
往主营帐走的路上,刘邦一直在说荥阳的战事,说陈平的反间计多管用,说萧何送的粮草多及时,唯独没提楚营的日子。吕雉也没问,只偶尔应一声,目光落在路边的麦田上——那些麦子长得真好,比她在楚营种的壮实多了。
到了主营帐,刘邦让人摆上宴席,鸡鸭鱼肉样样齐全,还有一坛陈年好酒。刘太公拿起酒碗,刚要喝,就被吕雉按住:“爹,您肠胃不好,先吃点热粥垫垫。”她盛了碗小米粥,递到刘太公面前,又给鲁元和刘盈夹了块蒸肉,自己却只夹了一筷子青菜。
“阿雉,你也多吃点。”刘邦给她夹了块鸡腿,“在楚营受了苦,得好好补补。”
吕雉接过鸡腿,放在碗里没动:“谢大王。”她故意把“大王”两个字说得清楚,刘邦的脸僵了僵——以前在沛县,她都喊他“季儿”。
席间,戚姬一直在给刘邦布菜,一会儿剥个虾,一会儿倒杯酒,轻声细语地说:“大王今天别喝太多,下午还要和张良先生议事呢。”刘邦笑着拍了拍她的手:“还是你细心。”那亲昵的模样,像根细针,轻轻扎在吕雉心上。
夏侯婴看不过去,端起酒碗敬刘邦:“大王,吕夫人在楚营可是不容易,太公被项羽架在鼎边时,是吕夫人站出来喊话,才保住太公的命!”
刘邦的动作顿了顿,看向吕雉的眼神里多了些愧疚:“这事我听说了,阿雉,你立了大功。”他从腰间解下块玉佩,递过去,“这是我特意让人打的,跟你那块配成一对。”
吕雉摸出怀里的半块玉佩,和新的拼在一起,正好是完整的一龙一凤。她收起来,没说谢,只道:“大王的心意,我领了。只是鲁元和盈儿刚回来,水土不服,我想先带他们去安置的营帐歇歇。”
刘邦连忙点头:“早就给你们收拾好了,最靠里的那顶大帐,炭火都备足了。戚姬,你帮着吕夫人送送。”
出了主营帐,戚姬跟在吕雉身后,小声说:“夫人,您的营帐里我让人备了热水,还有新做的棉衣,您试试合不合身。”
吕雉停下脚步,转头看她。这女子年纪不大,也就二十出头,皮肤白得像细瓷,眼睛里藏着讨好。“你有心了。”吕雉的声音很淡,“在楚营时,我听项伯说,去年荥阳危急,是你陪着大王守在城楼上,没睡过一个安稳觉。”
戚姬的脸一下子红了,慌忙摆手:“都是妾该做的。大王身边需要人照顾,我只是尽本分。”
到了营帐门口,吕雉没让戚姬进去。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,鲁元抱着吕雉的腿问:“娘,那个戚阿姨是谁?爹好像很喜欢她。”
吕雉蹲下来,帮女儿理了理头发:“是你爹的人。但你记住,你是爹的嫡女,盈儿是嫡子,这是谁也抢不走的。”她走进营帐,里面果然收拾得干净,炭火盆烧得旺,床上铺着新棉絮,连鲁元和刘盈的小床都备好了。
夜里,刘邦来了。营帐里没点灯,只有月光从帐帘缝里照进来。他坐在床边,想抱吕雉,却被她躲开了。“阿雉,你还在生气?”
“我没生气。”吕雉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静,“大王是汉王,身边有几个女人,是应该的。我只是在楚营时,天天盼着你接我们,没想到……”她没说下去,却听见刘邦叹了口气。
“戚姬是个苦命人,全家都被秦军杀了,我收留她,也是可怜她。”刘邦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,“在我心里,你才是我的发妻,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。”
吕雉没说话,从怀里摸出那半袋麦种,放在刘邦手里:“这是范增送的麦种,我在楚营种了两季,靠着这些麦子,我们一家才没饿死。”她顿了顿,“大王,楚营的苦我不怕,我怕的是,以后我们娘仨在汉营,连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刘邦握紧了麦种,麦壳硌得手心发疼。“你放心。”他的声音很沉,“我已经让人拟了文书,立盈儿为太子,鲁元封为鲁元公主。明天就昭告全军,谁也不敢欺负你们。”
刘邦走后,吕雉抱着麦种坐在床边,直到天快亮才睡着。她知道,刘邦的承诺是真的,但戚姬的存在也是真的。楚营的囚笼破了,可汉营的战场才刚刚开始。她把麦种倒进陶罐里,摆在营帐最显眼的地方——这袋麦子是她在楚营熬出来的底气,到了汉营,她照样能靠自己,为孩子们,也为自己,挣一个安稳的将来。
第二天一早,夏侯婴送来消息,说刘邦真的昭告全军,立刘盈为太子,还赏了吕雉不少金银绸缎。吕雉正在给刘盈缝棉袄,听了这话,只是笑了笑,继续手里的针线。阳光透过营帐,照在陶罐里的麦种上,泛着淡金色的光——她知道,这汉营的日子,要比楚营更难熬,但她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只会哭的妇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