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营的太阳比楚营暖，吕雉正把鲁元和刘盈的旧袄晒在帐前的绳子上——那是从楚营带出来的，打了好几个补丁，却洗得干干净净。远处传来士兵的议论声，飘进耳朵里：“听说太子才七岁，戚夫人的如意公子都能骑马了……”
“瞎咧咧啥！”一声粗嗓门打断了议论，樊哙拎着半只熏猪腿撞过来，络腮胡上还沾着油星子，“嫡出就是嫡出，如意那小子再好，也是庶的！嫂子，这猪腿是刚熏好的，给孩子们补补！”他把猪腿往石桌上一放，震得碗都跳起来。
吕雉笑着接过，往他手里塞了块刚烤的麦饼：“还是你有心。别跟士兵置气，他们也是听风就是雨。”麦饼是用楚营带的麦种磨的粉，带着点焦香，樊哙三口两口就啃完了，抹着嘴说：“周勃、灌婴他们都在帐外等着呢，说要给嫂子道喜——太子立了，咱们沛县出来的，腰杆更硬了！”
正说着，周勃、灌婴几个就掀着帐帘进来，手里都拎着东西：布帛、粮食，还有给孩子的小木马。“吕夫人，恭喜啊！”周勃搓着手上的老茧，“当年在沛县，就知道您是个有福气的，现在盈儿成了太子，以后就是储君！”
吕雉给他们倒上麦仁茶，轻声说：“盈儿还小，以后少不了麻烦各位叔伯。”她话没说完，就被灌婴打断：“嫂子这说的啥话！咱们跟汉王是过命的交情，您和孩子们在楚营受的苦，我们都记着——谁敢动太子的主意，先过我们这关！”
几人正说着，帐外传来轻咳声，是刘邦的贴身侍卫：“吕夫人，大王请您去主营帐议事。”樊哙立刻站起来：“我跟嫂子一起去！”吕雉按住他，摇了摇头：“你们在这陪着鲁元和盈儿，我自己去。”
主营帐里没摆宴席，只放着一碗刚沏好的茶。刘邦坐在案前看地图，见她进来，才放下手里的笔：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，语气比上次亲近些，却还是带着些客气。
吕雉刚坐下，就听见刘邦说：“盈儿立了太子，是件好事。但他年纪小，性子又软，昨天练骑射，还没跑两圈就摔下来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如意比他结实，也机灵，昨天跟着我打猎，一箭就射中了兔子。”
吕雉端着茶碗的手没抖，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梗：“盈儿摔下来没哭，爬起来还想再试，是我让人拦住的——孩子还小，筋骨没长开。倒是如意公子，小小年纪就这么能干，戚姬教得好。”
刘邦搓了搓手，像是没想到她这么平静：“我不是想换太子，就是觉得……盈儿得好好教。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，太软了不行。”
“大王说得是。”吕雉放下茶碗，从怀里摸出块布，摊在案上——是鲁元绣的“汉”字帕子，针脚歪歪扭扭，却绣得紧实，“这是鲁元昨天绣的，说要给大王擦汗。她在楚营时，天天盼着您，夜里抱着这帕子哭，怕您忘了我们。”她抬头看刘邦，“大王，您还记得在沛县时，您欠我爹的酒钱吗？那时候您说，以后发达了，让我和孩子们过最好的日子。”
刘邦的脸有些红，别过头去：“我没忘。”
“您没忘就好。”吕雉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楚，“盈儿和鲁元是您的嫡出儿女，是跟着您从沛县出来的根。楚营两年，他们跟着我啃麦饼、受冻，从没喊过苦，就因为知道自己是汉王的孩子。现在您立盈儿为太子，全营的老伙计都高兴——他们跟着您打天下，图的就是一个‘稳’，嫡出的太子，就是最稳的根基。”
正说着，帐帘被掀开，戚姬端着碗莲子羹进来，看见吕雉，脚步顿了顿，还是笑着说：“大王，妾炖了莲子羹，给您清清火。”她把碗放在刘邦手边，眼角的余光扫过案上的“汉”字帕子，眼神暗了暗。
刘邦拿起勺子，却没吃：“你先回去吧，我跟吕夫人有话说。”戚姬应了声“是”，转身时，裙摆扫过凳子腿，发出轻响——像是无意，又像是带着点委屈。
戚姬走后，刘邦叹了口气：“阿雉，你别多想。戚姬就是太小心眼了。”
“我不多想。”吕雉站起身，“但我得为孩子们想。大王，您要是觉得盈儿软，我可以请张良先生教他读书，让樊哙教他骑马射箭——但太子的名分，不能动。这不是我要争，是孩子们该得的。”她从腰间解下那对拼好的龙凤佩，放在案上，“您给我的承诺，刻在这玉上，也该刻在营里每个人的心里。”
当天下午，刘邦就带着刘盈去了校场。他让刘盈骑在自己的马上，指着远处的旗帜说：“看见没？那是汉旗，以后这天下，都是你的。”刘盈抓着缰绳，小脸绷得紧紧的，却大声说：“爹，我会学好骑马射箭，保护娘和妹妹！”
吕雉站在帐外看着，樊哙在旁边拍着大腿笑：“嫂子你看，太子多有骨气！比汉王小时候强多了！”周勃也点头：“大王这是做给全营看呢，谁还敢说闲话！”
没过多久，戚姬的侍女就来送衣物，是给鲁元的绸缎裙子。侍女放下裙子，笑着说：“戚夫人说，鲁元公主是金枝玉叶，该穿好的。还说……如意公子跟盈儿公子年纪差不多，以后可以一起读书习武。”
吕雉摸了摸裙子的料子，确实光滑：“替我谢过戚夫人。”她转头对鲁元说：“去把你那件打补丁的袄子拿来，给这位姐姐看看。”鲁元跑去抱来袄子，补丁摞着补丁，却洗得雪白。
吕雉指着袄子说：“这是鲁元在楚营穿的袄子，她穿着这件袄子，在雪地里给我捡柴禾。她是金枝玉叶，但也能吃苦。这裙子，我收下了，但这袄子，我也会留着——让她记住，好日子是熬出来的，名分也是自己挣来的。”
侍女的脸白了白，没敢接话，匆匆行了个礼就走了。刘盈拉着吕雉的手问：“娘，什么是名分？”吕雉蹲下来，帮他理了理衣领：“名分就是，你是爹的嫡子，谁也不能把你的位置抢走。就像咱们在楚营种的麦子，根扎在地里，别人拔不动。”
晚上，刘邦回来时，手里拎着个木盒，里面是一套小小的盔甲，给刘盈的。“明天起，就让周勃教他习武。”他把盔甲放在桌上，“我跟张良说了，让他每周来给孩子们上课。”
吕雉没说话，给她盛了碗小米粥。刘邦接过粥，喝了一口：“阿雉，以前在沛县，我总觉得你只会管家。现在才知道，你比我想得更明白。”
“不是我明白，是楚营的日子教会我的。”吕雉坐在他对面，“那两年，我天天怕的不是饿死，是怕孩子们没了依靠。现在回来了，我得给他们立好根基——就像你打天下要靠老伙计，孩子们的根基，就是嫡出的名分。”
刘邦点了点头，把粥喝完，碗底干干净净。他站起身，走到帐外，对着校场的方向喊：“传令下去，太子刘盈，明日起入营学武，所有将士，皆需行礼参拜！”声音洪亮，传遍了整个汉营。
吕雉站在他身后，看着他的背影——还是那个有些驼背的身影，却比在沛县时更挺拔。她知道，夫妻间的隔阂还在，但为了孩子们，她必须和他站在一起。月光洒在那对龙凤佩上，泛着温润的光，就像孩子们的未来，虽然要经历风雨，却已经有了安稳的底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