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何押粮的马车刚出汉营三天，垓下前线的急信就顺着驿道传了过来。夏侯婴亲自骑马送的信，马跑得口吐白沫，他掀着沾满雪沫的披风闯进吕雉的营帐，冻得发紫的手把竹简往桌上一拍：“嫂子，韩信那小子，要反了似的！”
吕雉正给刘盈补棉甲的袖口，银针“嗒”地扎在指尖，渗出血珠。她没急着看信，先给夏侯婴倒了碗滚热的麦仁粥：“先暖暖身子，天塌不下来——他是要粮，还是要兵？”
“都不是，是要‘王’！”夏侯婴灌下大半碗粥，把竹简推到她面前，“这是韩信给汉王的信，说‘齐地初定，民心不稳，需封假王镇之’——什么假王？分明是要真的！汉王看了信，当场就把陶碗摔了，骂韩信‘趁火打劫的白眼狼’！”
同一时间，垓下汉营的主营帐里，炭火正旺，却暖不透刘邦的脸色。韩信的书信摊在案上，“假王”两个字被他用手指戳得发黑。“老子在这儿啃冻麦饼，他在齐地享清福，还敢来要爵位！”刘邦抓起案上的陶碗，“哐当”砸在地上，陶片溅到帐帘上，惊得外面的亲兵缩了缩脖子。
“大王息怒，碗碎了，粥就洒了。”帐帘被掀开，陈平捧着个食盒走进来，棉袍上沾着雪，他弯腰捡起一块陶片，“这陶碗是吕夫人在后方烧的，粗是粗了点，却耐摔——就像韩信，本事大，也难管。”
刘邦揉着眉心，没好气地骂：“你也觉得他该封？当年在汉中，我把兵符塞给他时，他可是拍着胸脯说‘誓死追随’的！”
陈平打开食盒，里面是两块烤得焦香的麦饼，还有一小碟咸菜——是吕雉让人腌的芥菜，跟他上次给韩信送的一模一样。“大王先吃口饼。”他把麦饼递过去，“您想想，韩信手里有二十万兵，占着齐地的粮仓，现在项羽还没垮，他要是停了进攻……”他用炭灰在地上画了个圈，“咱们就成了夹在中间的饼，项羽咬一口，韩信再啃一口，啥都剩不下。”
刘邦咬着麦饼，腮帮子鼓得老高，没说话。他当然懂这个理——当年他被项羽困在荥阳，全靠韩信在齐地牵制楚军，可这“求封”的时机太扎眼，像在他心上割肉。“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拿捏我？”
“不是拿捏，是‘要个定心丸’。”陈平用脚蹭掉地上的炭灰，“韩信是穷小子出身，当年在淮阴受胯下之辱，图的就是个‘体面’。齐地是他打下来的，他怕您打完项羽就收了他的兵权——封个王，告诉他‘你的功劳我记着’，他才会安心替您打垓下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低，“再说，‘假王’是他提的，您要是封他个‘真王’，他反倒欠您一份情。”
帐外传来亲兵的通报：“张良先生到！”刘邦眼睛一亮，刚要喊“进来”，又想起什么，把地上的陶片踢到一边——张良比陈平更懂他的脾气，也更懂天下的局势。
张良果然跟陈平一个心思，他没提韩信的信，只说：“齐地的士兵多是本地人，若没有韩信镇着，怕是会逃回家种麦。现在项羽还剩十万兵，咱们得让韩信的二十万兵先冲上去——重赏之下才有勇夫，这话没错。”
刘邦把剩下的半块麦饼塞进嘴里，嚼得“咯吱”响。他想起在沛县时，自己跟兄弟们抢麦饼，谁出力多，就多分给谁一块；现在打天下，不过是把“麦饼”换成了爵位。“传我的令，”他抹了抹嘴，“封韩信为齐王，赐金百斤，让他立刻带兵合围项羽！”
消息传到后方时，吕雉正在谷场看士兵晒新收的豆种。夏侯婴把刘邦封王的事说完，撇着嘴：“还是张良先生说话管用，陈平绕了半天，汉王才听进去。”
吕雉却摇了摇头，捡起一粒饱满的豆种：“陈平是故意绕弯子。汉王那脾气，你越直着说，他越拧巴——递块麦饼，画个灰圈，比说一万句大道理都管用。”她把豆种放进布袋，“韩信要的不是王爵，是‘安稳’；汉王怒的不是封王，是‘被要挟’。现在各退一步，账暂时算平了，但这笔债，迟早要清。”
正说着，戚姬带着两个妇人送来了缝好的伤兵绷带，听见这话，脚步顿了顿：“夫人，韩信是大功臣，封王也是该得的吧？”
“该得，但要看时候。”吕雉把绷带接过，摸了摸针脚，“就像这绷带，伤重时递过去是救命，伤快好时递过去，就成了多余。现在垓下还没打赢，他就伸手要赏，跟当年项羽在咸阳城抢财宝一个道理——眼里只看得见眼前的好处，忘了身后的刀。”
当天夜里，吕雉让人给前线送了一批新的棉絮，跟着棉絮走的，还有她给刘邦的一张字条，是用灶灰写在油纸背面的：“韩信封王，可派灌婴去齐地当副将——灌婴是沛县老伙计，既帮着韩信管兵，也帮你看着他。”
刘邦收到棉絮和字条时，陈平正在帮他整理军报。看见字条上的字，刘邦笑了，把字条递给陈平：“你看阿雉，比你还会‘安钉子’。”
陈平看完，也笑了：“吕夫人是把后方的‘管账法子’用到前线了——粮要盯紧，人更要盯紧。灌婴去齐地，一来能分韩信的兵权，二来让沛县老伙计们放心，这天下还是咱们自己人的。”
刘邦把字条烧在炭盆里，火星子飘起来，像楚营夜空的流萤。他想起吕雉在楚营种的那片麦，想起她递给他的那袋麦种——这个女人，从来都不是只会守着灶台的妇人，她比谁都清楚，打天下要靠刀枪，守天下要靠人心和算计。
三天后，灌婴带着刘邦的军令去了齐地。韩信接到副将时，正在跟手下吃麦饼，听说灌婴是沛县出来的，愣了愣，随即笑着递过一块饼：“灌将军来得好，齐地的麦子熟了，咱们一起吃顿饱的，再去打项羽。”
消息传回汉营，刘邦对着地图松了口气。陈平给火盆添了块炭：“现在韩信的兵动了，彭越那边也该催一催了——他跟韩信一样，也在等着‘麦饼’呢。”
刘邦点点头，抓起案上的笔：“给彭越也写封信，封他为梁王。”他顿了顿，想起吕雉的字条，又加了一句，“让他的儿子来汉营当侍卫——跟鲁元、盈儿一起读书。”
帐外的雪下大了，落在军帐上“簌簌”响。陈平望着帐外的雪，知道这一场“封王”的风波，不过是垓下大战前的小插曲。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，而支撑着这场硬仗的，既有前线的刀枪，也有后方的棉絮和麦种，更有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算计与牵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