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陶的临时宫帐刚搭好,吕雉就把偏殿改成了“账房”——楚营两年养成的习惯,不盯着粮米柴薪就心慌。此刻她正对着竹简核账,指尖划过“后宫月例”一栏,眉头皱了皱:“戚姬的月例怎么跟鲁元一样多?”
管账的老嬷嬷赶紧回话:“是陛下亲口吩咐的,说戚夫人伺候有功,该格外体恤。”
“体恤是情分,规矩是本分。”吕雉放下竹简,从案角摸出个陶罐——还是楚营装麦种的那个,现在用来放她的私章,“鲁元是公主,月例按礼制定的;戚姬是夫人,差着两级,月例就得减三成。你去跟陛下说,要是他觉得戚姬该升,就明着封妃,别在月例上含糊——后宫的规矩乱了,前朝的人心就散了。”
老嬷嬷刚退出去,帐帘就被掀得“哗啦”响,周勃的妻子抱着件新缝的棉袄进来,脸上带着气:“嫂子,您可得管管!昨天祭祀,戚姬那小蹄子居然敢跟您并排站,还说‘都是伺候陛下的,分什么先后’,要不是我推了她一把,礼仪官都没法圆场!”
吕雉接过棉袄,针脚密实,是给刘盈做的,里子塞的是新弹的棉絮。她笑着往周勃妻子手里塞了块麦饼:“别急,先吃口垫垫。她要站,就让她站——可祭祀的祭肉,司仪官没敢给她递吧?”
“那倒没有!”周勃妻子啃着麦饼,眼睛亮了,“祭肉只给您和鲁元、盈儿,戚姬伸手去够,被司仪官用礼刀挡了回去,脸都红透了!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吕雉把棉袄叠好,放在刘盈的小床上,“名分不是站出来的,是刻在规矩里的。祭肉要皇后先领,朝服要绣凤凰,连宫里的井,我用的那口都比她的深三尺——这些不是我要摆谱,是让全宫上下都记着,谁是主母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回去跟周勃说,让他多盯着禁军,别让戚家的人随便进营——戚姬的哥哥最近总往营里跑,想谋个校尉的职位,告诉他,没立过功,门都没有。”
这话刚落,就听见帐外有细碎的脚步声,接着是戚姬的声音:“妾给皇后请安。”她走进来,穿件藕荷色的软缎裙,手里拎着个锦盒,“这是妾亲手绣的平安符,给盈儿公子戴。”
吕雉没接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“坐吧。刚跟周夫人说,宫里的规矩得立严些——昨天祭祀你站错了位置,不是故意的吧?”
戚姬的脸白了白,攥紧锦盒:“妾……妾是看陛下站在中间,想着离陛下近些,没顾上规矩。”
“陛下是天子,身边的位置轮不到你挑。”吕雉拿起案上的《周礼》,翻到“内妇礼”一页,“你看,皇后居左,三夫人居右,差着三步远——这三步,是名分,也是本分。你要是记不住,我让人把规矩抄下来,贴在你帐里。”
戚姬咬着唇,眼圈红了:“妾知道错了。只是……哥哥他在家待着无聊,想入营效力,还请皇后成全。”
“成全不是施舍。”吕雉放下书,目光落在戚姬鬓边的珠花上——那珠花是刘邦赏的,成色比她凤冠上的还好,“当年樊哙跟着陛下打沛县,挨了三刀;夏侯婴护着鲁元逃,马腿都被射穿了——你哥哥没上过战场,没砍过敌人,凭什么当校尉?要是真想出力,就让他去粮场晒麦子,跟士兵们一起挣军功。”
戚姬没敢再说话,放下锦盒就退了。周勃妻子在旁边竖大拇指:“嫂子说得好!就该这么治她!”
“不是治她,是立规矩。”吕雉拿起平安符,绣得倒是精致,却少了几分韧劲,“刘邦当皇帝了,总有人想攀高枝。我要是松一步,明天就有姬妾敢穿红裙,后天就有诸侯敢慢待太子——这皇后的名分,是用来镇场子的。”
傍晚刘邦回来时,脸色不太好看——显然是戚姬在他面前哭了。他坐在案前,捏着眉心说:“阿雉,戚姬年纪小,不懂规矩,你别总跟她计较。她哥哥……实在不行,就给个闲职算了。”
吕雉没跟他吵,端来一碗麦仁粥——刘邦从小就爱喝这个,再贵的山珍海味都比不过。“你尝尝,是用沛县带来的麦种煮的。”她坐在他对面,“当年你在沛县欠我爹的酒钱,是我帮你还的;你被项羽追得丢盔弃甲,是我带着孩子们在楚营熬着等你;现在你当皇帝了,想赏谁我不管,但不能坏了规矩。”
刘邦喝着粥,没说话。
“戚姬的哥哥要是封了校尉,樊哙、周勃这些老伙计怎么想?他们跟着你出生入死,难道不如一个没上过战场的外戚?”吕雉从陶罐里翻出块旧布,是楚营时刘邦给她的唯一一块完整的粗布,“这布我留着,不是念旧,是记着咱们是怎么熬过来的。这天下是老伙计们打下来的,皇后的名分也得靠他们撑着——你要是寒了他们的心,我的位置坐不稳,你的皇帝位也坐不牢。”
刘邦放下碗,抹了抹嘴:“我知道了,戚姬那边我去说。”他顿了顿,从怀里摸出枚金印,“这是‘皇后之玺’,昨天刚刻好的。你拿着,后宫的事,全听你的。”
吕雉接过金印,沉甸甸的,印文刻得刚劲有力。她没立刻收起来,反而放在案上,指着竹简说:“光有印不行,得有实权。我要管后宫的人事,管宫里的粮账,还要管降兵家属的安置——这些事我来做,你才能安心处理前朝的事。”
“都依你。”刘邦笑着点头,“当年在沛县,你就把家里管得井井有条,现在让你管后宫,我放心。”
没过几天,刘邦下了道圣旨:“皇后吕雉,佐朕定天下,内安宫闱,外抚宗亲,特赐权摄六宫事,赏吕泽(吕雉长兄)为将,统管宫门宿卫。”这道圣旨一下,宫里再没人敢乱嚼舌根——吕泽是跟着刘邦打天下的老臣,这下又掌了宫门的兵,谁都明白,皇后的名分,是实打实的权力。
吕泽来谢恩时,吕雉正在教鲁元辨认印玺上的字。“哥,你别以为这是沾了我的光。”她把金印递给吕泽,“宫门宿卫是个苦差事,要盯着进出的人,还要查营里的奸细——当年在楚营,咱们就是因为没盯紧,才被项羽的人骗了粮。你得把这事干好,别给吕家丢脸。”
吕泽握紧金印,点头道:“你放心,我一定把宫门看牢,谁也别想混进来害太子。”
当天夜里,吕雉把“皇后之玺”放进那个装麦种的陶罐里——陶罐里还有半袋楚营的麦种,一块刘邦欠酒钱的五铢钱。她摸着冰凉的金印,又摸了摸粗糙的麦种,突然笑了:楚营时她盼着的,不是这枚金印,是一顿饱饭;现在有了金印,才明白这印是用来换更多人饱饭的。
戚姬再也没提过哥哥封官的事,甚至主动把月例减了三成,还送了匹绸缎给鲁元。吕雉收下绸缎,让侍女做成了坎肩,给刘盈穿——绸缎软,孩子穿着舒服。周勃妻子来串门时,咂着嘴说:“还是嫂子厉害,几句话就把她治服了。”
“不是我厉害,是规矩厉害。”吕雉看着刘盈穿着新坎肩在帐外跑,鲁元跟在后面追,“这皇后的名分,就像楚营的那片麦田,得天天看着,除草、施肥,才不会被野草抢了养分。我守的不是这个名分,是孩子们的将来,是咱们沛县老伙计的前程。”
晚风卷着麦香吹进帐里,远处传来禁军换岗的梆子声,沉稳而有节奏。吕雉知道,她的“皇后”之路才刚开始——韩信的兵权还没削,彭越的野心还没压,戚姬的心思也没断。但她不怕,楚营的寒夜、帐前的刀光、怀里的麦种,都成了她的底气。这枚金印,她不仅要拿稳,还要用它,为盈儿铺一条最稳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