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陶的秋阳刚晒热帐顶,吕雉就把萧何送来的栎阳粮册翻得“哗啦”响。竹简上“渭水粮船三日达”的字迹被她用朱砂圈了三道,案角的陶罐压着半袋栎阳新麦——颗粒比定陶的饱满,咬开一粒,嚼着有股子韧劲。
“嫂子!出大事了!”帐帘被撞得直晃,夏侯婴裹着一身尘土闯进来,手里的舆图边角都磨破了,“陛下跟那群酸儒吵崩了!他们说定都得选洛阳,周天子的地盘,站在城楼上喊一嗓子,全天下都能听见,体面!”
吕雉没抬头,指尖戳着粮册上的“关中存粮百万石”:“体面能当麦饼啃?你去问问那群儒生,洛阳的粮道过不过成皋?项羽的旧部还在那儿扎营,粮船被劫了,他们是要陛下跟弟兄们一起啃树皮?”
她的话刚落,刘邦的大嗓门就从帐外滚进来:“阿雉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!可他们天天跟我念‘周公营洛’,唾沫星子喷我脸上,说我不尊周礼!”刘邦一屁股坐在案边,抓起麦饼就啃,腮帮子鼓得老高,“洛阳是敞亮,八百里平原一眼望不到头;可栎阳那土城墙,看着就憋屈!”
跟在后面的萧何赶紧递上汗巾,愁眉苦脸道:“陛下,臣查过了,洛阳周边刚打完仗,土地荒了一半,要粮得从山东调,道上运费比粮还贵;栎阳不一样,去年关中大熟,粮仓堆得冒尖,够供全军半年,渭水还能走粮船,比陆路省一半力气。”
“我不管粮!我就管脸面!”樊哙的吼声突然炸响,他刚从校场回来,盔甲上还沾着草屑,一进门就拍桌子,“当年秦始皇在咸阳称雄,栎阳离咸阳就百十里地,咱们定都那儿,是接秦人的地气,比在洛阳学周天子摆架子强!”他往刘邦身边一坐,糙手拍着膝盖,“再说,咱们沛县老伙计十个里有七个是关西人,迁去栎阳,离老家近,逢年过节能捎袋麦种回去,弟兄们心里踏实!”
刘邦嚼麦饼的动作顿了顿——这话戳中了他的软处。当年跟着他从沛县出来的弟兄,不少人爹娘还在关西,定都栎阳,比赏百两黄金都让他们暖心。可他还是拧着眉:“可儒生说……”
“儒生还说女子不能干政呢,现在后宫的账不还是我管?”吕雉把舆图摊开,用陶碗压住四角,拿起木尺戳在函谷关的位置,“你看,栎阳左有函谷关,右有陇山,敌军打进来得先爬山,咱们有三天时间调兵;洛阳四面都是路,跟块放在案板上的肉似的,谁都能来咬一口。你是要当守得住天下的皇帝,还是要当站在敞亮城楼上的靶子?”
萧何赶紧补刀,从袖里摸出卷竹简:“皇后说得对!栎阳的官署是秦人的老底子,修修就能用;洛阳得从头盖宫殿,木料要从华山运,工匠要从山东招,最少耗半年——这半年里,韩信在齐地握二十万兵,彭越在梁地囤粮,他们要是动心思,咱们连个稳固的窝都没有!”
正说着,戚姬端着碗杏仁羹进来,听见“定都”二字,轻声细语道:“陛下,洛阳的牡丹开得最好,明年春天迁都,正好能赏花儿,也让鲁元公主学学插花的雅致。”她的目光绕着刘邦转,压根没看舆图。
刘邦刚要接话,吕雉就把木尺往舆图上一拍:“牡丹不能当城墙,也不能填粮袋。戚夫人要是喜欢花儿,迁都栎阳后,我让人在宫墙边种苜蓿,既能喂马,开的紫花也好看,比牡丹实用——战马吃饱了,才能护着公主赏花。”
戚姬的脸白了白,把羹碗放下就退了。樊哙在旁边憋笑,差点把麦饼喷出来:“嫂子这话说得好!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,就该给实用的让道!”
刘邦瞪了樊哙一眼,却拿起木尺,学着吕雉的样子戳在栎阳的位置:“你说栎阳的粮道真稳?别到时候跟楚营似的,粮被人骗走了,咱们得饿肚子。”
“我早让吕泽去查了。”吕雉从陶罐里摸出枚秦代的方孔钱——是吕泽从栎阳旧址捡的,“渭水的纤夫都是秦人的后代,萧何给他们定了粮饷,一人一天两升麦,比在家种粮划算,个个愿意卖命;函谷关的守将是周勃的表兄,咱们的自己人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放轻:“定都栎阳,关中就是咱们的根。吕泽管宫门宿卫,周勃守函谷关,夏侯婴管粮道,沛县老伙计把着要害,就算韩信真有心思,也翻不了天。”
刘邦盯着舆图看了半炷香,突然一拍桌子:“就这么定了!定都栎阳!谁再敢提洛阳,罚他去栎阳晒三个月麦子!”他把麦饼塞给吕雉一块,“还是你想得周全,这群儒生只懂翻书,哪懂什么叫‘手里有粮,心里不慌’。”
消息传到朝堂,儒生们还想争辩,樊哙直接扛着半袋栎阳新麦闯进大殿,往地上一倒:“你们嚼嚼这麦子!比洛阳的陈米香十倍!定都不是办喜宴,得先让弟兄们吃饱饭!”夏侯婴跟着起哄:“栎阳的马厩都是现成的,我的黑马去了不用搭新棚,省事!”
群臣被这俩老粗闹得没脾气,再看萧何递上来的粮账,竹简上“栎阳存粮百万石”的字迹格外扎眼,没人再敢反对。刘邦当即下旨:“三日后启程迁都栎阳,命萧何先去栎阳修宫署,吕泽率禁军护驾,夏侯婴督办粮车。”
吕雉没掺和朝堂的热闹,正带着侍女收拾迁都的物件。陶罐里的楚营麦种要带上,鲁元的补丁袄要带上,刘邦欠她爹酒钱的五铢钱也要带上。戚姬来帮忙,看着堆在一旁的旧布,小声说:“皇后,迁都了该置些新物件,这些旧的……”
“旧的才管用。”吕雉把“皇后之玺”用楚营的粗布包好,“栎阳的城墙是老的,咱们的根也是老的。这些东西带着,就是告诉所有人,咱们是从沛县的麦地里走出来的,不是靠体面坐天下的。”她转头看戚姬,“你也收拾收拾,把你哥哥叫上,迁都后让他去栎阳粮场当差,跟着粮官学算账——真学出本事,比当个空校尉强。”
戚姬愣了愣,随即屈膝行礼:“谢皇后指点。”这一次,她的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怯意,多了几分真切。
出发前一天,吕雉带着鲁元和刘盈去了定陶的晒谷场。夕阳把麦囤染成金红色,夏侯婴正指挥士兵装粮车,樊哙骑着马在粮道上巡逻,吆喝声震得麦壳子乱飞。“娘,栎阳的谷场有这么大吗?”刘盈扯着她的衣角问。
“会有的。”吕雉摸着儿子的头,看向西边的地平线——栎阳就在那方向,有厚实的城墙,充足的粮仓,还有等着他们的根基。她摸了摸腰间的陶罐,麦种在里面轻轻响,像楚营寒夜里,她和孩子们听着的心跳声。
第二天天刚亮,粮车就启动了。车轮碾过麦秸,“嘎吱”作响。刘邦骑着马走在最前面,吕雉带着孩子们坐在后面的马车里,车帘掀开一条缝,能看见樊哙和夏侯婴的身影护在两侧。
鲁元趴在车窗边,看着远处的队伍问:“娘,栎阳有沛县的麦子香吗?”
吕雉笑着点头,摸出一粒栎阳的麦种放在她手心:“会更香。因为那里有咱们的粮仓,有咱们的弟兄,还有咱们的家。”她知道,迁都栎阳不是结束,是新的开始——关中的粮要囤足,旧部要安置好,韩信和彭越的动静要盯紧。但她不怕,陶罐里的麦种能在楚营发芽,她的根基,也能在栎阳扎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