栎阳的雪下得紧,把临时宫署的炭窑口都盖了半截。吕雉正对着后宫冬衣账册皱眉,指尖戳着“戚夫人宫用棉絮三十斤”的字迹——比鲁元公主的份例多了十斤,跟她这个皇后齐平了。“这账是谁做的?”她把竹简往案上一放,墨汁溅在旁边的麦种陶罐上,“宫规里写得明白,夫人份例比公主低三成,当我瞎了?”
管账的宫女吓得跪地上:“是……是戚夫人身边的春桃来说,陛下亲口允的,说夫人畏寒,得多添些棉絮。”
“陛下允的也得按规矩记。”吕雉没看她,从陶罐里摸出粒麦种,捏在手里转,“在账册‘戚姬棉絮’后面添行小字:‘特旨加增,非定制’——别让以后的人以为,夫人就能跟皇后、公主一个待遇。”她顿了顿,“再去库房,把我那份棉絮匀五斤给周勃家的,他家小子跟着盈儿读书,穿得单薄,别冻着。”
宫女刚退出去,就听见帐外传来银铃似的笑声,戚姬扶着刘邦的胳膊走进来,身上穿件白狐裘——是刘邦赏的,狐狸毛蓬松得像团雪,衬得她脸蛋白嫩。“陛下快坐,刚炖好的银耳莲子羹,加了您爱喝的蜜糖。”她把羹碗往刘邦面前送,余光扫过案上的账册,眼神闪了闪。
刘邦坐下来,舀了勺羹,咂着嘴笑:“还是阿姬的手艺好,比宫里的厨子强百倍。”他看见吕雉手里的麦种,愣了愣,“你又摆弄这玩意儿?现在不缺粮了,不用再像楚营时那样藏麦种了。”
“藏惯了,不捏着心里不踏实。”吕雉把麦种放回陶罐,“就像这宫规,不盯着就乱套——刚看账册,戚夫人的棉絮份例跟我一样,陛下是打算改宫规,让夫人升妃位了?”
戚姬的手僵了僵,赶紧笑道:“皇后说笑了,妾哪敢跟皇后比。是陛下疼惜妾身子弱,才多给了些棉絮,妾回头就让人送五斤给鲁元公主,小孩子家更畏寒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吕雉摆摆手,“鲁元穿的棉絮是我用楚营带回来的旧棉翻新的,絮得厚实,比新棉还暖。倒是夫人这白狐裘,看着就金贵——听说这狐皮是从匈奴那边换来的,够寻常人家吃十年了。”她看着刘邦,“陛下赏夫人东西,臣下没话说,但后宫的份例是根基,动不得,不然周勃、夏侯婴这些老伙计的家眷该有闲话了。”
刘邦舀羹的动作慢了些,他知道吕雉的意思——沛县老伙计的家眷都在栎阳,要是让他们看见戚姬的待遇比公主还高,保准要闹:“知道了,以后赏阿姬的东西走内库,不算在后宫份例里。”
戚姬脸上的笑淡了些,却没敢反驳,转而提起别的:“陛下,鲁元公主也不小了,总跟着皇后学算账、缝衣服,未免太粗陋。妾请了位楚地来的舞姬,舞跳得极好,不如让鲁元跟着学学,也添些女儿家的雅致。”
这话戳中了刘邦的心思——他总觉得鲁元跟着吕雉,学的都是“管家婆”的本事,少了些公主的气派:“这主意好!鲁元也该学学这些,别总跟她娘似的,天天围着粮账转。”
“雅致不能当饭吃,更不能当刀使。”吕雉没等刘邦下旨,就接过话头,“当年在楚营,鲁元跟着我逃荒,饿了三天,是靠挖野菜、啃麦饼活下来的;现在安稳了,先学立身的本事,再学雅致的玩意儿——她是汉家公主,不是楚宫的舞姬,得先懂规矩、明事理,再学跳舞。”
刘邦皱了皱眉:“学个舞而已,哪有那么多讲究?”
“讲究大了。”吕雉起身,从柜里翻出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裙——是鲁元在楚营穿的,“陛下看看这裙子,鲁元穿了两年,补丁摞补丁。现在让她学楚舞,她知道楚营的苦吗?知道那些舞姬是靠什么活下来的吗?”她把裙子放在刘邦面前,“等她跟着张良读完《诗经》,跟着周勃学完骑射,再学跳舞也不迟——到时候她跳的,才是汉家公主的舞,不是楚地的靡靡之音。”
戚姬的脸白了——她是楚地人,这话像在骂她,却又挑不出错。刘邦看着那件补丁裙,想起楚营时吕雉带着孩子受苦的样子,语气软了下来:“就按你说的办。阿姬,你也别往心里去,阿雉也是为了鲁元好。”
戚姬勉强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当天下午,周勃的媳妇就抱着件新缝的棉袄来谢恩:“嫂子,您给的棉絮真暖和,我家小子穿上就不肯脱了。”她往门外瞥了瞥,压低声音,“嫂子,您可得管管戚夫人的人!她们仗着陛下宠爱,把最好的炭窑占了,我们这些老伙计的家眷,只能用些碎炭,烧起来烟大得呛人!”
“碎炭烧得久,比大块炭经用。”吕雉给她倒了碗热茶,“你回去跟姐妹们说,别去争炭窑——我让人在宫东角新开了个炭窑,专门给老伙计家眷用,炭都是挑过的好炭,让她们去领。”她顿了顿,“戚夫人那边,你们别去招惹,她要占就让她占,一座炭窑换个清静,值当。”
周勃媳妇愣了愣:“嫂子您就是太好说话了!”
“不是好说话,是不值得。”吕雉笑着摇头,“她占座炭窑,占不了天下;她得陛下宠爱,宠不坏盈儿的太子位。咱们把老伙计的心拢住,把孩子们教好,比跟她争炭窑强百倍。”
没过几天,就传出戚姬的人跟夏侯婴家的丫鬟起冲突的事——就为了抢集市上的新鲜鱼。夏侯婴的媳妇气不过,来找吕雉评理,吕雉没让她去闹,反而让人送了两尾大鱼到夏侯婴家:“就说是陛下赏的,慰劳他守函谷关辛苦。”又让人送了一尾鱼到戚姬宫,传话:“皇后说,新鲜鱼适合熬汤,给陛下补身子。”
戚姬收到鱼,气得把碗都摔了——她知道吕雉是在敲打她,却没法发作。刘邦听说了这事,只当是女人们的小打小闹,笑着说:“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,阿雉,你多担待些。”
“我担待得住。”吕雉正在给刘盈补棉袄,用的是楚营的旧棉絮,针脚密实,“但我担待不住有人动太子的根基。”她把棉袄递给刘盈,“穿上试试,娘给你絮了三层棉,冻不着。”
刘盈穿上棉袄,蹦了蹦:“娘,戚阿姨说要教姐姐跳舞,为什么不让她教?”
“因为跳舞不能保护你和姐姐。”吕雉蹲下来,帮他系好腰带,“当年在楚营,娘要是只会跳舞,你和姐姐早就饿死了。现在你是太子,要学的是怎么守住家业,不是怎么讨别人喜欢——就像这棉袄,看着不好看,却能暖身子;那些好看的花裙子,冬天穿了要冻死人的。”
傍晚时,戚姬的哥哥戚鳃来求见,说是要谢吕雉给他封郎中将的恩。吕雉没见他,只让人传了句话:“好好管粮场,别让你妹妹的人去粮场挑三拣四——粮食是给全军吃的,不是给后宫当摆设的。”
戚鳃碰了一鼻子灰,回去跟戚姬一说,戚姬气得哭了,拉着刘邦的袖子撒娇:“陛下,皇后处处针对我们兄妹,连哥哥谢恩都不肯见!”
刘邦叹了口气,摸了摸她的头:“阿雉就是这性子,认规矩不认人。你也别总去触她的霉头,她跟着我吃了太多苦,这后宫的规矩,就让她管着。”他顿了顿,“以后你想要什么,直接跟我说,别去跟她争,不值当。”
这话传到吕雉耳朵里,她正在给麦种陶罐盖盖子——罐子里除了麦种,还有刘邦欠她爹的五铢钱,楚营的旧棉絮,现在又多了张纸条,写着“戚氏兄妹,需盯紧”。她笑了笑,把罐子放进柜子最里面:刘邦的偏心她早习惯了,楚营的寒夜都熬过来了,这点后宫的“风言风语”,算得了什么。
雪停了,鲁元和刘盈在院子里堆雪人,用木炭给雪人画眼睛。吕雉站在廊下看着,周勃的媳妇和夏侯婴的媳妇陪着她,手里捧着刚烤好的麦饼。“嫂子,您看这雪,明年准是个丰收年。”周勃媳妇递过块麦饼,“到时候咱们的麦子收了,看谁还敢小瞧咱们沛县人。”
吕雉接过麦饼,咬了一口,香得眯起眼。她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,看着身边的老伙计家眷,心里踏实——戚姬的宠爱是浮在水面的油花,看着光鲜,一戳就破;而她的根基,是埋在地下的麦根,牢牢扎在泥土里,风吹不倒,雪冻不死。这后宫的“隐形战争”,她稳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