栎阳的夏蝉刚叫响,吕雉就把萧何送来的建宫账册翻得卷了边。竹简上“华山木材百车,运费耗粮千石”的字迹被朱砂圈了个红圈,案角的陶罐里,去年的麦种还剩小半——她总说,粮米得算到颗粒,就像当年在楚营,一粒麦种都要分着吃。
“嫂子!这群酸儒要翻天!”帐帘被撞得直晃,樊哙扛着半块夯土进来,盔甲上沾着长安工地的黄土,“陛下让议皇宫规制,他们非说要学周天子‘宫阙九重’,光地基就要占百亩地!我看他们是忘了当年在成皋饿肚子的滋味!”
吕雉没抬头,指尖戳着账册上的“工匠”一栏:“工匠选的是关中的老秦匠,还是楚地来的新匠?”
“都是楚地来的!说秦匠‘戾气重’,配不上天子宫殿!”樊哙把夯土往地上一掼,黄土溅起,“可秦匠夯的土,泡在雨里都不散;楚地来的那些,昨天刚砌的墙,今天就塌了半截!”
这话刚落,刘邦就皱着眉进来了,手里攥着卷《周礼》,封皮都被汗浸湿了:“阿雉,儒生说‘天子居九雉之城’,咱们的皇宫要是建小了,诸侯会笑话咱们没规矩。”他瞥见地上的夯土,踢了踢,“樊哙说的是真的?楚匠砌的墙塌了?”
“塌的是墙,要是按他们的规矩建,塌的就是民心。”吕雉把账册推到刘邦面前,“华山到长安,百车木材要耗千石粮;楚匠的工钱比秦匠高两倍,活计却差十倍——这些粮,够赵地的士兵吃三个月,够鲁元的陪嫁粮车多走两百里。”她拿起那块夯土,“这是秦匠夯的,攥都攥不动;楚匠的夯土,一捏就碎——皇宫是要传百年的,不是用来当摆设的。”
萧何紧跟着进来,手里的图纸被风吹得哗啦响:“皇后说得对!臣查过了,秦代的咸阳宫,地基用的是‘三合土’,掺了糯米浆和石灰,比纯黄土结实百倍;楚地的宫殿多是木构,看着华丽,却经不住火。”他指着图纸上的未央宫位置,“臣建议,皇宫就建在龙首原上,借地势省工,地基用秦匠的法子,木料选就近的终南山松,比华山的木材省一半运费。”
“可儒生说……”刘邦还想争。
“儒生还说女子不能干政,现在建宫的粮账还不是我在核?”吕雉打断他,拿起支炭笔在图纸上画,“宫城不用九雉,五雉就够;正殿要大,能容下百臣议事;偏殿要多,给老伙计们留着歇脚的地方——樊哙、夏侯婴这些人,以后来长安议事,总不能让他们站在宫门外等。”她顿了顿,“还有,宫墙旁边要建个粮库,把长安的新麦存进去,万一打仗,皇宫里也有粮吃。”
樊哙眼睛一亮:“还是嫂子想得周全!我看那些楚匠,就是戚夫人的人引荐来的,想借着建宫捞好处!”
这话戳中了要害——戚姬的哥哥戚鳃最近总跟楚匠来往,明着是帮着监工,实则在中间抽成。刘邦的脸沉了沉:“我去问戚姬!”
“不用问。”吕雉拉住他,“你就下道旨,建宫的工匠全用秦匠和沛县来的老木匠,楚匠一概不用;戚鳃改去管粮车,从终南山运木材的粮车,让他亲自押——他要是敢贪墨,就罚他去长安工地夯土。”
刘邦点头,他知道吕雉的心思——既敲打了戚家,又没把事闹大,还能让戚鳃实实在在干活。当天下午,圣旨就传了下去,儒生们还想争辩,樊哙直接把秦匠的夯土和楚匠的夯土摆在朝堂上,一脚踩碎了楚匠的夯土:“谁再敢说楚匠好,就跟这夯土一样!”
建宫的工程很快开工,龙首原上天天传来夯土声,吕雉每隔三天就去工地一趟,不是去看排场,是去查粮账。秦匠的工头是沛县人,见了吕雉就喊“嫂子”,把每天的粮耗一笔一笔报得清清楚楚:“今天用了五十石麦,给工匠们做了麦饼,没浪费一粒!”
吕雉蹲在地基边,用手摸了摸刚夯好的土,硬得像石头:“别省着,工匠们吃饱了才有力气。”她从袖里摸出半袋麦种,“这是沛县的新麦种,你让人在工地旁边种上,等麦子熟了,让工匠们尝尝家乡的味道——他们把皇宫建结实了,咱们的根才稳。”
戚姬听说楚匠被赶走,戚鳃被派去押粮车,气得在宫里摔了茶碗。她抱着如意去找刘邦,哭哭啼啼道:“陛下,皇后这是故意针对我们母子!建宫这么大的事,连臣妾的人都不让掺和,以后臣妾在宫里还有什么脸面?”
刘邦正在看未央宫的图纸,头也没抬:“阿雉不是针对你,是建宫不能马虎。当年项羽的宫殿建得华丽,还不是一把火就烧了?咱们的皇宫要的是结实,不是好看。”他把如意抱起来,“你要是真闲不住,就去管宫里的花匠,给皇宫种些沛县的苜蓿,既能喂马,开的花也好看——比掺和建宫靠谱。”
戚姬没敢再争,只能气鼓鼓地退了出去。她不知道,吕雉早就让人给鲁元送了信,说“长安建宫,粮款从栎阳调,赵地的粮要守好,别让匈奴趁机抢粮”——鲁元在赵地跟着张敖学管粮,回信说“赵地粮库已满,吕泽舅舅正带着士兵练骑射,匈奴不敢来犯”,吕雉看了信,才彻底放了心。
秋末的时候,未央宫的正殿刚封顶,韩信的使者就来了长安,说是来“贺皇宫奠基”,实则是来探虚实。使者站在工地上,看着忙忙碌碌的秦匠和沛县工匠,又看了看堆得像小山的粮草,回去后给韩信捎了句话:“汉家皇宫,用的是秦地的土,沛县的人,粮堆得比宫墙还高,不好惹。”
吕雉听说后,笑着对刘邦说:“韩信这是怕了。他以为咱们建皇宫会耗空粮草,没想到咱们用的是就近的料,省下来的粮都囤在了长安和赵地——他要是敢反,咱们既有坚固的皇宫,又有充足的粮草,怕他不成?”
刘邦也笑了,他拿起块刚烧好的秦砖,沉甸甸的:“还是你想得远。当年在沛县,你就说‘房子要建在实地上’,现在建皇宫,你还是这句话——这皇宫建在龙首原上,根扎在秦地的土里,又有沛县老伙计撑着,比什么都踏实。”
冬至那天,吕雉带着刘盈去了长安工地。刘盈穿着新做的棉袍,蹲在地基边看秦匠砌砖,问吕雉:“娘,这皇宫要建多久才能住进来?”
“还要两年。”吕雉摸了摸他的头,指着远处的粮库,“但咱们的根基,不用等皇宫建好。你看那些工匠,都是咱们的人;那些粮草,都是咱们种的;赵地有你姐姐,栎阳有你舅舅,函谷关有周勃叔叔——这些才是咱们的‘皇宫’,比砖瓦房结实百倍。”
刘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捡起块小秦砖攥在手里:“娘,我要把这块砖带回栎阳,等皇宫建好,我再把它嵌回去——就像把咱们的根基嵌在长安的土里。”
吕雉笑了,眼眶却有些湿。她想起楚营时,抱着刘盈在雪地里找栖身之所的日子,那时候别说皇宫,连块完整的遮雨布都没有。现在,长安的宫墙一天天高起来,她的孩子们也一天天长大,那些熬过来的苦,都成了扎在土里的根。
夕阳把未央宫的轮廓染成金红色,夯土声、工匠的号子声混在一起,像一首踏实的歌。吕雉站在龙首原上,看着远处的长安城,手里攥着那半袋沛县麦种——皇宫会建好,天下会安稳,就像这麦种,只要种在实地上,总会发芽、结果,生生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