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196年的秋霜,比往年来得早。淮南王府的庭院里,英布正对着一只空陶碗发呆——碗里曾盛着彭越的肉羹,樊哙走后,他把碗藏了起来,如今碗沿的釉色都被指腹磨得发亮。谋士捧着封密信闯进来,声音发颤:“大王,长安来的细作报,吕后把您留在洛阳的家眷,都迁去栎阳领粮票了!”
英布猛地攥紧陶碗,指节泛白。他想起樊哙送肉羹时说的“汉家粮道容不得沙子”,想起吕后送来的“粮税减半”圣旨,突然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:“什么粮税减半,是把我的命系在粮票上!彭越的家眷还在梁地,他就敢动手;现在我的家眷在栎阳,她想杀我,比捏死只蚂蚁还容易!”
案上还摆着两封信,一封是戚姬偷偷送来的,字里行间全是“吕后烹杀功臣,下一个就是你”;另一封是吕后的亲笔信,只说“淮南麦种已送到,若遇蝗灾,可凭此信调长安粮”。以前他信吕后的粮税,现在彭越的例子摆在眼前,他只觉得那袋麦种,比戚姬的挑唆还像催命符。
“大王,反了吧!”谋士把淮南的粮账拍在案上,“咱们有十万兵,淮南粮库藏着五十万石粮,就算刘邦亲征,也未必能打赢!”
英布盯着粮账上“私藏军粮二十万石”的记录,突然把陶碗摔在地上。碎片溅起时,他想起当年在垓下,他带着淮南兵断项羽粮道,刘邦拍着他的肩说“你是汉家的樊哙”——可现在,樊哙成了传旨杀功臣的人,他成了下一个待宰的羔羊。“反!”他吼道,“明天就出兵攻荆国,拿刘贾的头,给刘邦送份‘大礼’!”
消息传到长安时,刘邦正在未央宫咳得撕心裂肺。御医刚把完脉,皱着眉说:“陛下龙体虚弱,需静养,不可再劳心劳力。”
“静养?英布都要打过来了,朕怎么静养!”刘邦把脉案摔在地上,抓起案上的冷麦饼啃了两口,“彭越死了,韩信死了,现在连英布都反了——这些异姓王,真是喂不熟的狼!”
吕雉端着润肺的梨汤进来,把汤碗放在他手边,捡起脉案:“英布反,不是因为咱们杀了彭越,是因为他私藏军粮、暗通匈奴,早有反心。”她铺开淮南粮道图,指尖点在荆国的位置,“刘贾在荆地,粮道守得稳,英布要打长安,必先攻荆国——咱们有三天时间调兵。”
“调兵?调谁的兵?”刘邦咳着问,“周勃在代郡,樊哙在梁地,夏侯婴在洛阳——长安能调动的,只有吕泽的三万兵!”
“够了。”吕雉拿起兵符,“吕泽守函谷关,把住粮道;萧何去栎阳,接管英布家眷的粮票,只要他们安分,粮票加倍;朕留守长安,稳住群臣和太子;陛下亲征——您不去,没人镇得住英布的旧部。”
刘邦愣了愣,看着吕雉手里的兵符。他知道吕雉说得对,英布当年是跟着项羽的,只有他这个开国皇帝亲征,才能让汉军士气大振。可他的身子,实在撑不住了——上次亲征陈豨,在代郡受了寒,现在连骑马都费劲。
“陛下放心,臣已让人把伤药和暖炉备好,还让鲁元从赵地送来了新收的小米,熬粥养胃。”吕雉帮他披上狐裘,“您只要在军帐里坐镇就行,打仗有周勃、樊哙——他们不敢不卖力。”
戚姬躲在帘后,听见“陛下亲征”四个字,眼睛亮了。她盼着刘邦在前线出点事,只要刘邦倒下,她就能借着赵王如意的名头,拉拢群臣改立太子。可没等她高兴多久,吕雉就派人来传她:“皇后娘娘说,陛下亲征,后宫需安分,让您去长乐宫侍疾,照顾太子的饮食起居。”
“我不去!”戚姬把侍女的手甩开,“我是赵王的母亲,凭什么去照顾刘盈?”
“夫人不去也成。”传旨的太监慢悠悠地说,“只是英布叛乱前,曾派人给夫人送过信,皇后娘娘让奴婢问问,那信里写的‘共扶赵王’,是什么意思?”
戚姬的脸瞬间白了,她没想到吕雉连这都知道。她不敢不去长乐宫——要是被安上“通敌”的罪名,别说如意的储位,她自己都得陪彭越去。
临行前的夜里,刘邦坐在未央宫的灯前,看着吕雉核军粮账。粮账上“长安粮库可调军粮三十万石,洛阳粮库备粮二十万石”的批注,都是吕雉亲手写的。“你说,朕还能回来吗?”他突然问,声音发哑。
吕雉的笔顿了顿,抬头看着他:“您必须回来。盈儿还没学会看粮账,彭越的旧部还没安抚好,英布的粮道还没掐断——这天下,离不了您。”她把一袋麦种塞进他怀里,“这是淮南的新麦种,您打赢了,就把它种在长安的地里;打输了……”
“打不输!”刘邦打断她,攥紧麦种,“朕当年能打败项羽,现在也能打败英布!”可他的声音,却没多少底气。
第二天,刘邦的亲征大军出发了。吕雉站在城门楼上,看着浩浩荡荡的队伍,直到尘土遮住了刘邦的身影。萧何走到她身边:“皇后,长安的粮道都安排好了,吕泽守函谷关,夏侯婴守洛阳,只要军粮供得上,陛下就不会输。”
“我怕的不是军粮不够,是宫里的人作乱。”吕雉瞥了眼长乐宫的方向,“戚姬在宫里,总想着搞小动作。你让人把英布和戚姬通信的证据收好,要是她敢撺掇大臣改立太子,就把证据摆出来——陛下在前线拼命,她要是敢后院起火,朕饶不了她。”
萧何点头应下。他知道吕雉的心思,刘邦亲征,太子就是长安的主心骨,戚姬要是敢动太子,就是动汉家的根基,吕雉绝不会手软。
果然,没过几天,就有大臣在朝堂上提议:“陛下亲征,太子年幼,不如让赵王如意监国,辅佐太子处理朝政。”这话刚说完,吕雉就从帘后走了出来,手里攥着英布给戚姬的信。
“赵王才八岁,连粮票都分不清,怎么监国?”吕雉把信扔在案上,“还是说,你想让通敌的人的儿子,来管汉家的朝政?”
那大臣吓得脸色惨白,连忙磕头认错。吕雉没杀他,只让他去栎阳粮库算粮账——那是最苦最累的活,也是让他看看,汉家的粮道,不是谁都能随便插手的。
戚姬在长乐宫听说这事,气得把刘盈的麦粥都打翻了。刘盈吓得缩在角落里,吕雉走进来,把他扶起来,递给她一碗新的麦粥:“别怕,有娘在,没人敢欺负你。”她看着戚姬,“妹妹要是闲得慌,就去栎阳给陛下的亲兵家眷送粮票——别在宫里挑唆是非。”
戚姬咬着唇,没敢说话。她知道吕雉这是警告她,要是再敢动心思,就把她打发去栎阳,远离长安的权力中心。
前线的捷报很快传了回来:刘邦在蕲县大败英布,英布带着残部逃去了江南。可紧随捷报而来的,还有刘邦中箭的消息——箭射在胸口,虽不致命,却让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。
吕雉接到消息时,正在教刘盈种麦。新撒的淮南麦种刚冒芽,嫩白的芽尖顶着土粒。“娘,父王会不会有事?”刘盈拉着她的衣角,怯生生地问。
吕雉摸了摸他的头,把他手里的小锄头放好:“父王会回来的。”她看向南方,那里是刘邦归来的方向,“他还要看咱们种的麦子成熟呢。”可她的心里,却比谁都清楚——刘邦的身体,怕是撑不了多久了。长安的天,迟早要靠她和盈儿来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