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195年的冬雪连下了三天,长安的粮道都被雪封了半尺。朝堂议事散后,周昌拽着萧何往自家府里走,斗篷上的雪沫子蹭了萧何一袖子:“萧相国,你可得想办法!陛下那心思还没断,真把太子换了,咱们这些老骨头,迟早被戚姬那女人折腾死!”
萧何拢了拢棉袍,手里攥着半块冻硬的麦饼——这是刘盈上午查栎阳粮库时,塞给他当干粮的。“急没用,得让陛下看见,换储不是换个人,是换天下的根基。”他指了指街对面,几个老兵正围着太子府的人领棉衣,“盈儿刚让人把府里的旧棉袍都拆了,絮上新棉送过来,这些老兵,当年都是跟着韩信打天下的,他们的粮票还在盈儿手里攥着。”
周昌的火气消了些,却还是梗着脖子:“可陛下听戚姬的枕边风啊!我那结巴嘴,说不过那女人的软话!”话音刚落,太常卿叔孙通就提着个粮袋追上来,袋里是刚收的新米:“周大人别急,老夫已写好谏书,明日朝堂就递——就算撞死在殿上,也不能让陛下换太子!”
三人刚进周府,就见门房来报:“戚夫人的侍女来了,送了一匣子金银,说‘夫人念各位大人辛苦,略表心意’。”
周昌气得一脚踹翻凳子:“把东西扔出去!告诉那侍女,老夫的骨头硬,不吃软饭!”萧何却拦了下来,慢悠悠地说:“收下,都收下。”他打开匣子,拿起支金簪子,“咱们收了,戚夫人才会放心;咱们放心了,才好做该做的事。”
消息传到永巷时,戚姬正给刘邦剥橘子。侍女喜滋滋地说:“夫人,周昌、萧何都收了您的礼物,想来是肯帮赵王说话了。”
戚姬笑得眼尾都翘了,刚要把橘子喂给刘邦,就见刘邦皱着眉把她的手推开:“你又搞什么鬼?周昌那老东西,当年连朕想进赵王宫都敢拦,会收你的金银?”他咳了两声,“肯定是萧何的主意,收了你的礼,再把账算在朕头上——你啊,就是没吕雉的脑子。”
戚姬的笑僵在脸上,橘子掉在地上。她不服气,夜里又让人去拉拢御史大夫赵尧,可赵尧连夜就把金银送到了长乐宫,还附了张纸条:“臣全家粮票都在栎阳,不敢有异心。”
吕雉看着那匣子金银,笑了笑,让人把刘盈叫来:“明日你去周昌府,把这袋新磨的麦粉送去,就说‘娘教你做了沛县的蒸饼,让周大人尝尝’。”她拍了拍刘盈的肩,“记住,说话不用急,就说你查粮库时,见老兵们缺棉衣,想请周大人帮忙筹些布料——他是老臣,最吃‘体恤下属’这一套。”
第二天一早,刘盈就提着麦粉和蒸饼去了周府。周昌刚看完叔孙通的谏书,正愁眉不展,见刘盈冻得鼻尖发红,手里还攥着张粮库的清单,瞬间红了眼:“太子殿下,您怎么亲自来了?”
“周大人,这是我娘做的蒸饼,您尝尝。”刘盈把麦粉递过去,展开清单,“栎阳粮库有三万石陈米,我想换成棉衣,发给代郡的老兵,可我不知道该找哪个布商,想请您指点。”他顿了顿,小声说,“我爹说我仁厚,可我觉得,仁厚不是光看着他们冻着,得让他们有粮穿暖。”
周昌接过蒸饼,咬了一口,热乎的麦香混着碱味,像极了当年在沛县吃的味道。他抹了把脸:“殿下放心,这事交给老夫!三天之内,保证把棉衣凑齐!”
朝堂上的“反换储联盟”就这么悄悄立了起来。叔孙通第一个递上谏书,开篇就说:“太子者,天下之本也!本摇则天下动——陛下要是换太子,臣愿先伏诛,以颈血污地!”
刘邦看着谏书,气得手发抖,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——叔孙通是当年制定朝仪的老臣,朝堂上的规矩都是他定的,杀了他,天下文人都会骂自己昏君。
“陛下,叔孙大人说得对。”萧何出列,捧着代郡的军报,“代郡老兵听说太子要给他们送棉衣,都哭着说‘愿为太子死’。这些人,是汉家的根基,他们认太子,不认别人。”他又递上粮账,“太子查核的淮南粮账,比吕泽还细,漏缴的粮税都追回来了——这样的太子,哪里不如赵王?”
刘邦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刚要开口,周昌就往前跨了一步,结结巴巴地说:“臣、臣期期认为,太子仁、仁厚,是、是守成之主!赵王年纪小,连、连粮票和军粮都分不清,怎么、怎么当太子?”
大臣们跟着齐齐跪下:“请陛下收回成命!”
刘邦看着满朝文武,突然觉得疲惫。他知道这些人不是针对如意,是怕换储乱了朝纲,乱了粮道。他挥挥手:“都起来吧,换储的事,朕再想想。”
退朝后,刘邦把萧何留在殿里,喝着冷麦粥问:“你说实话,盈儿真的能撑得起天下?”
“陛下,撑得起天下的不是性子刚猛,是人心和粮道。”萧何拿起那袋刘盈送的麦粉,“太子让老兵有棉衣穿,让百姓有粮吃,这些就是人心。他能把粮账算清楚,把粮道守稳固,这些就是根基。”他顿了顿,“如意像您,可他没有您打天下的苦;太子不像您,可他学会了守天下的稳。”
刘邦没说话,把麦粥喝完,碗底朝天。他想起当年在沛县,自己也是靠给乡亲分麦种才拉起队伍,现在刘盈做的,和当年的自己一样。
戚姬得知朝堂上的事,哭得肝肠寸断。她拉着刘邦的袖子:“陛下,他们都是吕雉的人!您要是不在了,我和如意就成了他们的刀下鬼!”
“朕还没死呢!”刘邦烦躁地推开她,“你别再搞小动作了,再这样,朕真保不住你。”他知道戚姬的心思,可满朝大臣都站在刘盈那边,他就算想换,也换不动了。
吕雉没闲着,当晚就在长乐宫摆了家宴,请了周昌、萧何、叔孙通几位老臣。桌上没什么山珍海味,就是沛县的蒸饼、麦仁粥,还有一碗炖得烂熟的萝卜汤。
“各位大人,今日多亏了你们。”吕雉给每人盛了碗萝卜汤,“盈儿年纪小,不懂事,以后还要靠你们多指点。”她指了指窗外,“外面雪大,我让人给各位大人备了件新棉袍,还有些麦种,带回家种在地里——明年春天,就能长出新麦了。”
周昌喝着萝卜汤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他知道吕雉这是在示好,也是在提醒——他们的家眷粮票、家乡的田地,都在她手里握着。但他更知道,吕雉是真的为了太子,为了天下稳。
宴后,叔孙通对萧何说:“皇后是真懂天下啊。”
“不是懂天下,是懂人心。”萧何看着长乐宫的灯火,“她知道咱们要的不是金银,是安稳,是汉家的天下能传下去。”
刘盈在偏殿等着吕雉,手里攥着代郡老兵的感谢信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谢太子殿下”。“娘,他们真的认我吗?”
“不是认你,是认你手里的粮,认你心里的仁。”吕雉摸了摸他的头,雪光映在她脸上,又柔又冷,“但你要记住,今日他们帮你,是看在陛下和我的面子;明日你要靠自己,靠手里的粮道,靠心里的百姓。”她知道,刘邦的身体越来越差,储位之争还没结束,但有这些大臣帮衬,有粮道握着,盈儿的位置,稳了大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