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194年的春寒还没褪尽,长乐宫的麦田已冒出嫩黄的芽。吕雉蹲在田埂上,用木耙把冻土搂松,指尖沾着湿泥——这是如意的坟边,麦种是刘盈去年冬天撒的,如今芽尖顶着白霜,倒比别处长得旺些。
“太后,赵地急报。”萧何的声音从田埂那头传来,手里攥着卷黄绸,“赵王如意说‘春祭将至,愿赴长安陪新君祭天’,还附了份赵地的新麦种清单。”
吕雉直起身,拍掉手上的泥,接过清单时指腹顿了顿——清单末尾画着个小小的麦穗,是刘盈当年教如意画的记号,意思是“粮道安稳”。“他倒识趣。”她笑了笑,眼角的纹路却没松开,“传旨准了,让吕泽派护粮兵‘护送’他来,就说‘长安粮库新到了御寒的棉絮,顺便给赵王带两车’。”
萧何皱眉:“太后是怕他半路折返?可护粮兵跟着,反而显得咱们提防……”
“就是要让他知道我在提防。”吕雉捡起株冒芽的麦苗,“去年他给英布写信联粮道的事,我没算账;戚姬在永巷唱反歌,我也只削了她的份例——这不是宽宏,是等他自己走进长安的笼子。”她把麦苗扔回田里,“吕泽的兵不光是‘护送’,还要把赵地到长安的粮车都扣下——他要是敢跑,赵地的百姓下个月就领不到春播的粮种。”
消息传到赵地时,如意正跟着老农耕田。新翻的泥土里埋着长安送来的耐旱种,他攥着小锄头的手突然僵住——护粮兵的马蹄声从村口传来,领头的校尉捧着吕后的懿旨,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气:“赵王殿下,太后说‘春祭误不得,您若迟了,长安的祭品就缺了赵地的新麦’。”
如意的太傅急得直跺脚:“殿下,不能去!长安是龙潭虎穴,太后定没安好心!”
“不去,赵地的百姓就没粮种。”如意放下锄头,小手蹭了蹭脸上的泥,“我大哥在长安,他会护着我。”他回府换了身半旧的棉袍,揣着刘盈送他的麦种袋,没带一兵一卒,只跟着护粮兵上了路——他知道,吕后的刀架在赵地的粮道上,他没得选。
刘盈是在渭水渡口接的如意。看见弟弟冻得通红的鼻尖,他立刻把暖手的炭炉塞过去,又解下自己的护膝给他绑上:“路上冷坏了吧?东宫的炭炉一直烧着,我让厨房烤了你爱吃的麦饼。”
如意攥着炭炉,眼泪差点掉下来:“大哥,我娘她……”
“戚姨在永巷挺好的,我常让侍女给她送棉衣。”刘盈赶紧打断他,拉着他往马车上走,“你别担心,有我在,没人敢动你。”他没说的是,戚姬早已成了“人彘”,藏在永巷最深处,连阳光都照不到。
吕后在长乐宫摆了接风宴,桌上全是如意爱吃的菜:蒸麦饭、炒豆子、煮麦仁粥,连蘸料都是赵地的辣酱。她亲自给如意夹菜,笑容温和得像春日的阳光:“你在赵地受苦了,看这小脸瘦的——以后就在长安住下,和你大哥一起读书,一起学核粮账。”
如意刚要道谢,刘盈就抢着说:“娘,如意住东宫就行,我们兄弟俩也好做个伴。”他把麦饼塞进如意手里,“快吃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吕后的筷子顿了顿,没反驳,只对侍女说:“把赵王的行李送到东宫,再搬两床新棉被过去——春寒料峭,别冻着殿下。”
宴散后,萧何悄悄对刘盈说:“陛下,太后怕是要对赵王动手,您可得看紧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盈抱着如意的麦种袋,眼神坚定,“从今天起,我去哪他去哪,上早朝我带着他,睡覺我陪着他,娘就算想动手,也没机会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刘盈真把如意绑在了身边。早朝时,如意就站在他身后的锦凳旁;核粮账时,如意就坐在旁边磨炭笔;连吕后召他去长乐宫用膳,他都要拽着如意一起——吕后几次想单独见如意,都被他用“弟弟怕生”挡了回去。
樊哙看在眼里,急得直挠头,趁刘盈去粮库查账时,偷偷对吕后说:“嫂子,再不动手,等春祭过了,赵王回了赵地,就再也没机会了!”
“急什么。”吕后正在给刘盈缝补磨破的袖口,钢针穿线的动作没停,“盈儿护着他,我要是硬来,只会让他记恨我,还会让功臣觉得我容不下先帝的骨血。”她放下针线,拿起案上的春祭流程单,“春祭要去渭水畔的麦田行礼,到时候人多眼杂,总有机会。”
她让人给如意送了件新的祭服,面料是上等的丝绸,里子却缝了层薄薄的寒丝——春寒天穿着,看着暖和,实则冻得人骨头疼。又让人给东宫的侍女传了话:“赵王年纪小,春祭前要斋戒,饮食清淡些,别给油腻的吃食。”
刘盈没察觉异样,还夸吕后细心,亲自给如意试穿祭服。如意穿上后,只觉得身上凉飕飕的,却懂事地说:“太后送的衣服真好看,谢谢大哥。”
春祭前一天,刘盈突然得了风寒,头疼发热,躺在床上起不来。他拉着如意的手,昏昏沉沉地说:“你别怕,我让樊哙跟着你去祭典,他会护着你……”
如意点点头,心里却慌得厉害——他看见送药的侍女给吕后使了个眼色,也听见了长乐宫传来的脚步声。可他不敢说,只能攥紧怀里的麦种袋,那是他唯一的念想。
吕后来看刘盈时,如意正坐在床边给大哥擦汗。她摸了摸刘盈滚烫的额头,叹了口气:“都怪我,没提醒你春寒别穿太薄。”她转向如意,“赵王,祭典不能缺了先帝的骨血,你明天就替你大哥去行礼吧——吕泽会跟着你,不会出事的。”
如意刚要说话,刘盈就迷迷糊糊地说:“娘,你要护着如意……”
“放心,他是你的弟弟,我怎么会害他。”吕后给刘盈掖了掖被角,眼神却掠过如意攥紧的麦种袋,闪过一丝冷光。她知道,明天的渭水麦田,就是收网的时候——这颗威胁到盈儿江山的“杂草”,该拔了。
当晚,东宫的侍女端来斋戒的素粥,如意喝了两口,就觉得肚子不舒服。他躺在床榻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,手里紧紧攥着那袋麦种——他想起大哥教他种麦的样子,想起赵地的麦田,突然很后悔来长安。可现在,他就像田里的麦苗,根还没扎稳,就被狂风卷到了悬崖边,连逃的机会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