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祭当天的渭水麦田,嫩苗顶着晨霜,被仪仗队的马蹄踩出浅浅的印子。刘盈牵着如意的手,指腹反复摩挲弟弟冻得发凉的指尖——他一夜没睡,怀里揣着暖炉,走几步就给如意捂捂手,连祭服的腰带都亲自帮他系紧:“等会儿拜祭时,你跟着我做,别慌。”
吕后站在高台上,看着兄弟俩相携而来的身影,手里的祭文卷边都没察觉。吕泽凑过来低声说:“嫂子,人都安排好了,就在祭酒的酒壶里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吕后的目光落在刘盈身上——他把自己的护膝解下来,绑在如意腿上,又从袖里摸出块热麦饼塞进如意手里,“盈儿看得紧,得找个他松劲的空当。”
祭典开始后,刘盈寸步不离。迎神时,他挡在如意身前;献帛时,他替如意捧着丝帛;到了祭酒环节,他亲自拿起酒壶,先给自己倒了一杯,仰头喝干,才给如意斟上:“你喝,没事。”
如意捧着酒杯的手不抖了,刚要沾唇,就被刘盈拉住:“先吃口麦饼垫垫,空腹喝酒伤胃。”他掰了半块麦饼塞进如意嘴里,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宫女——那是吕后身边的人,手里捧着备用的酒壶,眼神躲闪。
吕后在高台上看得皱眉,对身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。太监立刻高声唱喏:“陛下,先帝灵前需添新炭,请您随老奴去偏殿查看。”
“不去。”刘盈想都没想就拒绝,“让羽林卫去就行。”
“这是先帝遗规,新君必须亲力亲为。”吕后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赵王年幼,可在原地等候,有吕将军陪着,出不了事。”
刘盈心里一紧,刚要反驳,如意拉了拉他的袖子:“大哥去吧,我在这等着,不动也不喝别人给的东西。”他举起手里的麦种袋,“我数麦种玩,等你回来。”
没办法,刘盈只能跟着太监去偏殿。走前他把自己的佩剑解下来,塞给如意:“谁要是逼你喝酒,就拔剑喊人,羽林卫就在旁边。”他又对吕泽说:“舅舅,帮我看好他。”
吕泽点点头,看着刘盈的身影消失在麦田尽头,才对身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。宫女捧着酒壶走过来,脸上堆着笑:“赵王殿下,太后说您祭典辛苦,特意让奴婢送杯暖酒来驱寒。”
“我大哥说了,不能喝别人的酒。”如意往后退了一步,攥紧了佩剑。
“这不是别人的酒,是太后亲手温的。”宫女把酒杯递到他面前,“您要是不喝,太后会生气的——您娘还在永巷等着您呢,太后生气了,谁给您娘送棉衣?”
这句话戳中了如意的软肋。他想起戚姬冻得肿裂的手,想起大哥说“好好听话就能救娘”,犹豫着伸出了手。就在这时,吕泽突然咳嗽了一声,宫女的手顿了顿,又把酒杯往前送了送:“殿下快喝吧,凉了就不管用了。”
如意闭着眼,把酒灌了下去。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,刚要拿麦饼压一压,就觉得肚子里像着了火,疼得他蜷缩在地上。他想拔剑,手却软得抬不起来,只能攥着麦种袋,嘴里喊着“大哥”。
刘盈在偏殿刚添完炭,就听见麦田里传来羽林卫的惊呼。他心里一沉,拔腿就往回跑,远远就看见如意躺在地上,嘴角流着黑血,手里还紧紧攥着那袋麦种。
“如意!”刘盈扑过去抱住他,弟弟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凉。他看见如意手边的空酒杯,还有宫女慌乱逃跑的背影,瞬间明白了一切。他抱着如意的尸体,冲着高台上的吕后嘶吼:“是你!是你杀了他!”
吕后走下台,看着地上的尸体,声音平静:“他活着,就是隐患。”
“隐患?他才十二岁!”刘盈的声音都破了,“你说过不杀他的!你骗我!”
“我没骗你,是他自己要喝。”吕后蹲下身,捡起散落的麦种,“他要是真听你的话,不贪那杯酒,不盼着救戚姬,就不会死。”她把麦种塞进刘盈手里,“这就是帝王家的命——要么狠,要么死。”
刘盈没说话,抱着如意的尸体,一步步往长安走。麦田里的嫩苗被他踩倒一片,晨霜沾湿了他的祭服,像泼了一地的眼泪。羽林卫跟在后面,都低着头不敢说话——他们看见新君的眼泪,也看见高台上太后决绝的眼神。
回到东宫,刘盈把自己关在房里,抱着如意的尸体坐了一夜。天亮时,他打开门,看见吕后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如意的麦种袋——麦种都倒出来了,用丝帛包着,上面绣着个小小的麦穗。
“把他和麦种埋在一起吧,就埋在长乐宫的麦田里。”吕后的声音很轻,“他喜欢种麦,那里的土肥,明年能长出好麦子。”
“你出去。”刘盈的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石头,“我不想看见你。”
吕后没走,把丝帛包放在地上:“我知道你恨我,但我不后悔。”她指着窗外,“彭越在梁地囤粮,英布在淮南练兵,他们都在看——要是如意活着,他们就会说‘新君软弱,可欺’;现在他死了,他们就会知道,汉家的江山,不是谁都能碰的。”
吕后走后,刘盈把麦种一粒一粒捡起来,放进如意的手里。他亲自挖的坑,亲自把弟弟埋在麦田里,又在坟边撒上了长安的新麦种。萧何来劝他上早朝,看见他跪在坟前,手里磨着如意的佩剑,眼泪掉在新翻的泥土里,却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“陛下,该核粮账了。”萧何把粮道图放在他面前,“赵地的粮车还等着您批文才能动,老兵们还等着棉衣过冬。”
刘盈没动,过了半晌才说:“萧相国,你说……这江山,真的要靠杀人才能稳住吗?”
萧何没回答,只是把暖炉放在他身边。远处的长乐宫传来钟声,是早朝的信号。刘盈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泥土,拿起粮道图——他的眼睛通红,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:“去朝堂。赵地的粮账,我亲自核。”
他知道,如意的死,让他再也不能做那个只懂仁厚的太子。他要把弟弟的麦种种好,把赵地的粮道稳住,把天下的百姓护好——这样,如意就没白死。而他和母亲之间的裂痕,也像麦田里的冻痕,再也填不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