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过完,陈向北就开始忙了。
两条新渠的勘察工作在大年初十就启动了。他带着王石匠和几个年轻工人,顶着寒风,在城外跑了大半个月,终于把两条渠的路线定了下来。
第一条渠,通向东南边的坡地。那片坡地有上千亩,土质不错,但地势高,引不上水。陈向北的方案是:从清水河上游再开一条分支渠,沿着山腰走,利用自然坡度把水引到坡地上。难点在于中间要经过一道石梁——一道天然的石质山脊,横亘在渠道的必经之路上。
“这道石梁,”王石匠蹲在石梁旁边,用手敲了敲,“比上次开渠遇到的那块石头硬多了。上次那块是青石,这个是花岗岩。硬得多。”
“能炸开吗?”
“能。但用药量要大。而且——”王石匠指了指石梁两侧的地形,“这边是山坡,那边是悬崖。炸不好,容易塌方。”
陈向北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石梁的结构。花岗岩,致密坚硬,节理发育。如果用火药爆破,确实有塌方的风险。但如果绕开石梁,渠道就要多走五里路,工程量翻倍。
他想了想,拿出随身带的纸和炭笔,画了一张草图。
“不炸穿,”他说,“从旁边绕。”
“绕?”王石匠凑过来看,“怎么绕?”
陈向北指着石梁的一侧:“你看这里,石梁的东侧有一道天然的凹槽,像是很久以前水流冲刷出来的。如果我们把这道凹槽拓宽、挖深,就能把水引过去。不用炸穿石梁,只需要沿着石梁的边缘走。”
王石匠看了看那道凹槽,又看了看石梁,挠了挠头。
“大人,这凹槽太浅了,也太窄了。要拓宽挖深,工程量也不小。”
“但比炸穿石梁安全。”陈向北说,“而且,这道凹槽是天然形成的,地质结构稳定。我们只是顺着它的走势加工,不会破坏整体的稳定性。”
王石匠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行。听大人的。”
第二条渠,通向西北边的荒滩。
那片荒滩在县城的西北方向,大约两千多亩,是一片盐碱地。因为靠近一片咸水湖,土壤含盐量高,一直荒着,只有些耐盐碱的野草在生长。
陈向北看中了这片地。
“盐碱地不是不能种东西,”他对老钱说,“关键是要改良土壤。排盐、洗碱、增施有机肥。三五年就能变成良田。”
“三五年?”老钱瞪大了眼睛,“大人,您这是要做长远打算啊。”
“做什么事都要长远打算。”陈向北说,“修路、开渠、建粮仓,哪一件不是长远的事?”
老钱不说话了。他发现,这位县令的眼界,永远比他远三步。
第二条渠的方案是从清水河下游引水,经过一条天然的古河道,把水引到荒滩上。古河道已经干涸了很多年,但河道的地形还在,只需要疏浚、拓宽,就能重新使用。
难点在于古河道的末端——有一段大约两里长的河道被淤塞了,全是泥沙和碎石,堵得严严实实。
“这段不好挖,”王石匠用铁锹戳了戳淤塞的河床,“下面是沙子,上面是石头。挖的时候,上面的石头会往下掉,容易砸伤人。”
陈向北蹲下来,看了看河床的结构。沙石混杂,结构松散,确实不好挖。
“从两头挖,”他说,“先从上游和下游同时开挖,中间留一段。等两头的工程都完成了,再集中力量攻克中间这一段。这样可以把风险降到最低。”
王石匠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两条新渠的勘察工作完成后,陈向北花了三天时间,画了详细的施工图纸。每一条渠的路线、坡度、宽度、深度,每一个关键节点的结构设计,都画得清清楚楚。
老钱看到这些图纸的时候,已经不会惊讶了。他只是默默地接过图纸,安排人去准备材料和工具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这两条渠加起来,比去年的那条长一倍多。需要的人工也更多。咱们的工分制,还能用吗?”
“能用。”陈向北说,“但这次要改一改。”
“怎么改?”
“去年是‘出工记工分,分红按工分’。今年改成‘分段包干’。”
“分段包干?”老钱又听到了一个新词。
“对。把工程分成若干段,每一段承包给一个小组。小组自己安排人手、自己控制进度、自己保证质量。按期完成的,有奖励;提前完成的,奖励加倍;延期的,扣工分。”
“这……”老钱犹豫了一下,“能行吗?百姓们没干过这种事,能管好自己吗?”
“能。”陈向北说,“人都是这样——你让他给自己干活,他比谁都上心。你让他给别人干活,他就磨洋工。”
老钱将信将疑地照办了。
结果出乎他的意料——“分段包干”的效果,比“记工分”好了不止一倍。
工人被分成若干小组,每组十到十五个人,组长由大家推选。每个小组承包一段渠,工期和质量都有明确的标准。按期完成的,每人奖励十个工分;提前完成的,每提前一天,每人再奖励五个工分;延期的,每人每天扣五个工分。
消息一公布,工地上就炸开了锅。
“提前完成有奖励?”一个年轻工人眼睛亮了,“那我能不能多干几个时辰?”
“当然能。但要注意安全,不能蛮干。”陈向北说。
“大人放心!我们组肯定第一个完成!”
各个小组之间开始暗暗较劲。你干到酉时,我干到戌时;你一天挖三尺,我一天挖四尺。工地上热火朝天,进度比预期快了三成。
王石匠负责的那一段——石梁旁边的凹槽拓宽工程——本来预计要二十天,结果十五天就完成了。他带着组员们日夜轮班,白天用锤子和凿子一点一点地凿,晚上用火药分段爆破,硬是把工期缩短了四分之一。
“大人,”王石匠满脸灰尘地站在陈向北面前,“我们组提前五天完成。奖励呢?”
“少不了你的。”陈向北在本子上记了一笔,“每人每天奖励五个工分,五天就是二十五个工分。”
“好嘞!”王石匠咧嘴笑了,转身就跑回去继续干活了。
老钱站在旁边,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这‘分段包干’,比什么都管用。”
“不是‘分段包干’管用,”陈向北说,“是‘给自己干活’管用。人都是这样——你让他觉得这是在给自己干,他比谁都拼命。”
老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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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二,龙抬头。
按照习俗,这一天是春耕开始的日子。陈向北在县衙门口贴了一张告示,宣布了两件事:
第一,县里将组织百姓开垦西北荒滩的两千亩盐碱地。凡是愿意参与的,县里提供种子、农具和技术指导。头三年免税收,从第四年开始,每亩地收两成租子。
第二,县里将开办一所“青石学堂”,招收适龄儿童入学。不收学费,贫困家庭的儿童还可以申请工分补贴。
告示贴出去之后,县城里又炸了锅。
开垦荒滩的事,百姓们倒是积极响应——两千亩地,头三年免税收,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。虽然盐碱地不好种,但有陈大人在,他一定有办法。
但学堂的事,反应就冷淡多了。
“上学?”一个老农摇着头,“我家那小子,能干活就行了,上什么学?”
“上学有什么用?”另一个村民附和,“又不能当饭吃。”
“再说了,不要学费,但孩子去上学了,家里的活谁干?”
陈向北早就预料到了这种反应。在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地方,让百姓送孩子去读书,确实不现实。
但他有办法。
“告诉百姓们,”他对老钱说,“学堂不仅教读书识字,还教算账、教种地、教养殖。上了学堂的孩子,将来可以到石料作坊、砖窑、养鸡场当管事,工钱比普通工人高两倍。”
老钱把这些话转达出去之后,反应立刻不一样了。
“工钱比普通工人高两倍?”有人动心了,“那我儿子去了学堂,将来能当管事?”
“能。”老钱拍着胸脯保证,“陈大人亲口说的。”
“那……我去报名。”
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最后,有三十多个家长来报了名。虽然不多,但对于一个只有一千多户人家的小县来说,已经算是不错了。
学堂设在县衙东边的一座空院子里。院子不大,但有三间正房、两间厢房,足够用了。陈向北让人把房子修缮了一下,粉刷了墙壁,做了几排桌椅,又请木匠做了一块大黑板。
老师是谁?沈墨。
沈墨听到这个安排的时候,愣了一下。
“大人,我?”
“对。你。你不是说自己读过书吗?”
“读过书和教孩子读书,是两回事……”
“没什么区别。你会的,教给他们就行。”陈向北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上午教四书五经,下午教算学和格物。”
“格物?”沈墨皱眉,“格物是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”陈向北想了想,换了个说法,“就是万物之理。为什么天会下雨?为什么种子会发芽?为什么水往低处流?这些道理,孩子们应该知道。”
沈墨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您说的这些,有些我自己都不懂。”
“不懂就学。”陈向北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,递给他,“这是我写的教材。你先看看,不懂的问我。”
沈墨接过那叠纸,翻了几页。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,从惊讶变成了震撼。
纸上写的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,而是一些最基础的自然科学知识——水的三态、空气的成分、光的直线传播、杠杆和滑轮的原理。每一个知识点都写得通俗易懂,配着简单的图示。
“大人,”沈墨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这些……是您写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您从哪里学来的?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以前读过的一些杂书。”他说,“忘了在哪里看的了。”
沈墨知道他在说谎。但他没有追问。他已经习惯了——这位县令身上,有太多解释不了的东西。
“行,”沈墨把教材收好,“我试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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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十九,春分。
青石学堂正式开学。
开学那天,陈向北站在学堂门口,看着三十多个孩子背着各式各样的书包——有的是布包,有的是竹篓,有的是用旧衣裳改的袋子——从四面八方走来。
孩子们最大的十三四岁,最小的才六七岁。他们的衣裳破旧,脸上还带着泥土,眼神里有好奇,也有胆怯。
沈墨站在讲台上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手里拿着一本教材。
“同学们,”他说,“今天是青石学堂开学的第一天。我是你们的老师,姓沈,叫沈墨。”
孩子们安静地看着他。
“从今天开始,你们要在这里学习读书、写字、算账,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万物之理。”
“万物之理?”一个十几岁的男孩举手,“先生,什么是万物之理?”
沈墨看了陈向北一眼。陈向北站在教室后面,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万物之理,就是——”沈墨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“你们看,外面的天为什么是蓝的?水为什么往低处流?种子种到地里,为什么能长出庄稼?这些问题,你们以前可能想过,但没有人告诉你们答案。从今天开始,我来告诉你们。”
孩子们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陈向北站在教室后面,看着这一切,嘴角动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。想起了小学自然课上的那些实验——用三棱镜分解阳光,用显微镜观察洋葱表皮细胞,用电池和导线点亮小灯泡。
那些看似简单的东西,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大世界的门。
现在,他要把这扇门,为青石县的孩子们打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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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,春耕开始了。
西北荒滩的盐碱地改良工作也同步启动。陈向北设计的方案是“三管齐下”——排水、洗盐、增施有机肥。
排水:在荒滩上开挖纵横交错的排水沟,把地下的咸水排出去,降低地下水位。
洗盐:在雨季来临之前,用清水漫灌土地,把土壤中的盐分溶解,通过排水沟排走。
增施有机肥:大量施用农家肥、绿肥和蝗虫粉,提高土壤的有机质含量,改善土壤结构。
这个方案在现代农学中叫做“暗管排盐”的简易版,虽然效率不如现代技术,但在古代条件下,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。
老钱看着荒滩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排水沟,感叹道:“大人,您这脑子,真是……什么东西到了您手里,都能变出花样来。”
“这不是花样,”陈向北说,“是科学。”
“科学?”老钱又听不懂了。
“就是……万物之理。沈墨在学堂里教的那个。”
“哦。”老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荒滩改良的工作量很大,需要大量的人工。陈向北从流民中招募了三百多个青壮年,编成十几个小组,同样采用“分段包干”的方式,把荒滩分成若干块,每一块承包给一个小组。
工地上热火朝天。有人挖排水沟,有人挑水浇地,有人往地里撒蝗虫粉和农家肥。从早到晚,荒滩上都是忙碌的身影。
陈向北每天都要去工地上转一圈。他穿着草鞋,挽着裤腿,踩在泥水里,检查排水沟的深度和宽度,测量土地的含盐量,指导工人施肥的量和方式。
“大人,”一个工人笑着问他,“您一个县令,天天踩在泥水里,不嫌脏吗?”
“脏什么?”陈向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,“泥又不脏。脏的是人心。”
工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大人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脏的是人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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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中旬,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。
府城来了一封信。信是知府周慎之写的,内容很简短:
“陈县令,本府近日接到朝廷公文,吏部将于今年秋后考核全国州县官员政绩。青石县自你去岁上任以来,政绩显著,有望评优。本府已将你的考绩上报吏部。如无意外,年底之前,你或可升任府丞。特此告知。”
老钱看完信,激动得差点跳起来。
“大人!升府丞!从五品!跳四级!”
陈向北的表情却很平静。
“升府丞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他把信放在桌上,“先把眼前的事做好。”
“大人!”老钱急了,“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!多少人一辈子都升不了一级,您跳四级还不高兴?”
“高兴。”陈向北说,“但高兴归高兴,活还是要干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荒滩上的工地在阳光下尘土飞扬,几百个人在忙碌着。远处,新修的渠道像一条银色的丝带,沿着山腰蜿蜒而去。更远处,砖窑的烟囱冒着白烟,粮仓的屋顶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这些都是他一手建起来的。
升官了,这些东西还在。但他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,每天踩在泥水里,跟工人们一起干活?
他不知道。
“钱主簿,”他转过身,“你说,如果我升了府丞,青石县怎么办?”
老钱愣了一下。
“青石县……换一个新的县令来。”
“新来的县令,会继续修渠吗?会继续改良盐碱地吗?会继续办学堂吗?”
老钱沉默了。
“大人,”他低声说,“您不能一辈子待在青石县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
“因为……您是官。官就要往上走。这是规矩。”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陈向北说,“人定的规矩,就能改。”
老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这位县令,跟所有人都不一样。别人当官是为了往上爬,他当官是为了做事。别人看重的是品级和权力,他看重的是脚下的土地和土地上的人。
“大人,”老钱说,“不管您升不升官,我老钱都跟着您。”
陈向北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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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下旬,一个消息从府城传来,打乱了所有的计划。
钱通虽然倒了,但他的余党还在。其中一个叫孙德胜的人,是钱通在府城的铁杆亲信,一直管着府城的盐业。钱通倒台之后,孙德胜不但没有被牵连,反而投靠了另一个靠山——京城的一位权贵。
这位权贵,恰好是方远的政敌。
孙德胜投靠新主子之后,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给陈向北使绊子。
他通过新主子的关系,在吏部递了一句话:青石县令陈向北,虽然有些政绩,但行事乖张、不守规矩,擅自收容流民、私建武装,有越权之嫌。这样的人,不宜重用。
这句话传到周慎之耳朵里的时候,已经是三月下旬了。
周慎之立刻给陈向北写了一封信,告诉他:升府丞的事,可能要缓一缓。
老钱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脸色铁青。
“又是钱通的人!”他咬牙切齿,“钱通都倒了,他的余党还在作恶!”
陈向北的表情却很平静。
“意料之中的事。”他说。
“大人,您不生气?”
“生气有什么用?”陈向北把信放在桌上,“孙德胜不让我升官,我就继续当我的县令。县令能做的事,不比府丞少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走,去荒滩看看。今天要开始播种了。”
他推门走了出去。
老钱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——这个人,像一座山。风吹不动,雨打不透。升官了不喜,贬谪了不悲。只是站在那里,稳稳地,做自己该做的事。
他叹了口气,跟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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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二十八,荒滩上的第一批庄稼播种了。
种的是耐盐碱的高粱和糜子。这是陈向北从府城的农书上查到的品种——高粱耐旱耐盐碱,糜子适应性广,是改良盐碱地的理想作物。
播种那天,陈向北亲自下地,示范如何播种、如何覆土、如何施肥。
“种子不能埋太深,”他蹲在地里,用手指在土面上划了一道浅沟,“太深了出不来的。也不能太浅,太浅了会被鸟吃掉。大约这么深——两个指节。”
百姓们围在他身边,认真地看着。
“大人,”一个老农问,“您种过地?”
“种过。”陈向北说。这倒不是撒谎——他在现代的老家,确实有一小块菜地,小时候跟着爷爷种过。
“那您觉得,这盐碱地,真能长出庄稼来?”
“能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但要等。第一年收成不会太好,第二年好一些,第三年就能跟普通地差不多了。只要坚持改良,三五年之后,这两千亩地就是良田。”
“三五年……”老农喃喃地重复了一遍。
“三五年不长。”陈向北说,“你们想想,去年的这个时候,青石县是什么样子?路断了,水没了,庄稼被蝗虫吃了。现在呢?路通了,水有了,粮仓建了。一年能改变这么多,三五年能改变更多。”
老农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我信您。”
陈向北点了点头,转身继续干活。
种子播下去了。
接下来,就是等。
等雨,等阳光,等种子发芽,等庄稼拔节,等这片荒了不知多少年的土地,重新焕发生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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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最后一天,陈向北在日记本上写:
“三月二十八,荒滩播种。高粱和糜子。”
“两条新渠完成了七成。预计四月中旬能通水。”
“青石学堂开了快两个月了。沈墨说,有几个孩子很聪明,一点就通。”
“升府丞的事黄了。不意外。也不在乎。”
“当县令挺好。能踩在泥里,能蹲在地头,能在签押房里画图纸到深夜。这些事,比当府丞有意思。”
“柳娘子最近在研究新菜式。说是用蝗虫粉做面条。不知道好不好吃。下次去尝尝。”
他放下笔,吹灭油灯。
窗外,月亮很圆。月光洒在荒滩上,洒在那片刚刚播种的土地上,像一层薄薄的银霜。
种子在泥土里沉睡。等着雨,等着阳光,等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。
就像青石县。
在黑暗中沉睡了太多年,终于等来了一个愿意蹲下来、踩在泥水里、亲手播种的人。
然后,慢慢地,慢慢地,发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