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二,两条新渠同时通水。
这一天,青石县比过年还热闹。天不亮,百姓们就扶老携幼地往城外走,去看那两股从清水河引来的水,沿着新修的渠道,流向东南的坡地和西北的荒滩。
东南渠的通水仪式设在石梁旁边。这是整条渠最关键、最难修的一段——那道横亘在渠道必经之路上的花岗岩石梁,最终没有被炸穿,而是被陈向北用“绕行”的方案解决了。工人们沿着石梁东侧的那道天然凹槽,一锤一凿地拓宽、挖深,硬是在石头的边缘开出了一条三丈宽、两丈深的水道。
当第一股水流沿着这条水道,缓缓绕过石梁,流向东南坡地的时候,王石匠蹲在渠边,用手捧起一捧水,泼在脸上。
“凉!”他咧嘴笑了,“山里的水,真凉!”
周围的工人们也笑了。有人学着王石匠的样子捧水洗脸,有人趴在渠边喝水,有人干脆脱了鞋,把脚伸进水里。
“哎呦,真凉!”
“凉什么凉?舒服!”
“这可是咱们自己修的水!喝着就是甜!”
陈向北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这一切。他的裤腿挽到膝盖以上,脚上沾满了泥,脸上被太阳晒得发红。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——那是他用来当教鞭的工具,在工地上指指点点用的。
“大人!”王石匠跑过来,浑身湿淋淋的,“您也来洗洗?这水可好了!”
陈向北摇了摇头:“你们洗。我站这儿就行。”
“大人,”王石匠忽然正经起来,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“我王老石打了一辈子石头,修了一辈子墙,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高兴过。这条渠,是我这辈子修过的最好的东西。”
“不是最好的。”陈向北说,“以后还会有更好的。”
王石匠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:“大人说得对!以后还会有更好的!”
西北渠的通水仪式设在荒滩边上。这里是整条渠的终点,也是那两千亩盐碱地的起点。
当水流从古河道疏浚后的渠道涌入荒滩上的排水沟时,围观的百姓们发出了一阵欢呼。有人放起了鞭炮——那是过年时剩下的,一直舍不得用,专门留着今天放。
老钱站在渠边,看着水流进排水沟,眼睛又红了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去年这个时候,这里还是一片荒地。草都不长。现在有水了。”
“光有水不够。”陈向北说,“还要排水、洗盐、施肥。三五年之后,这里才能变成良田。”
“三五年就三五年。”老钱擦了擦眼睛,“我等得起。”
陈向北看了他一眼。这个五十多岁的老主簿,跟一年前比,像是换了一个人。一年前的他,油滑、世故、得过且过。现在的他,眼睛里有了光,说话的声音也亮堂了。
“钱主簿,”陈向北说,“你变了。”
老钱愣了一下:“我变了?哪里变了?”
“以前你说‘这事办不成’,现在你说‘我等得起’。”
老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是您让我变的。您让我知道,有些事,不是办不成,是没人愿意去办。”
陈向北没有接这个话。他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荒滩上,水在排水沟里流淌,发出潺潺的声音。阳光照在水面上,闪着碎金子一样的光。几个孩子蹲在沟边,用手撩水玩,笑得前仰后合。
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
嘴角动了一下。
---
两条新渠通水之后,陈向北的工作重心转向了荒滩的改良和学堂的建设。
荒滩改良是个慢活,急不得。排水沟挖好了,水也引来了,但土壤的盐分不是一天两天能洗掉的。陈向北制定了“三年计划”——第一年,重点排水洗盐,种耐盐碱的高粱和糜子;第二年,增施有机肥,改良土壤结构,开始试种小麦和谷子;第三年,全面推广粮食作物,争取亩产达到正常水平的一半。
“一半?”老钱对这个数字不太满意,“不能更高了?”
“不能。”陈向北说,“盐碱地的改良是有规律的。第一年能有三成收成就很不错了,第二年五成,第三年七成。想达到十成,至少需要五年。”
“五年……”老钱叹了口气,“真长啊。”
“五年不长。”陈向北说,“你想想,这片地荒了多少年了?五年能把它变成良田,已经很快了。”
老钱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等五年。”他说。
学堂的事,比陈向北预想的顺利。
沈墨是个天生的老师。他讲课的时候,跟平时判若两人。平时他话不多,表情冷淡,像个隐居山林的世外高人。但一站到讲台上,他就变了——声音洪亮了,表情丰富了,连手势都多了起来。
他教孩子们读书识字的方法很特别——不先教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,而是先教孩子们认自己名字的字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。
“狗娃。”
“狗娃不是大名。大名叫什么?”
“李……李大山。”
沈墨在黑板上写下“李大山”三个字,一笔一画地教他认。
“这个字念‘李’,是你的姓。这个字念‘大’,是大小的大。这个字念‘山’,是大山的山。”
李大山盯着黑板上的三个字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我认识自己的名字了!”
“那你能写出来吗?”
李大山拿起笔,手抖得像筛糠一样,歪歪扭扭地在纸上画了三个字。虽然丑得不成样子,但勉强能认出来是什么。
“好。”沈墨点了点头,“从今天开始,你每天把自己的名字写十遍。写完了给我看。”
“是,先生!”
其他孩子看到李大山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,也都来了劲头。“先生,教我写我的名字!”“先生,我的名字怎么写?”
沈墨一个一个地教,不厌其烦。三十多个孩子,他花了好几天才把所有人的名字教完。但每个孩子学会写自己名字的时候,脸上那种兴奋和骄傲,让他觉得这几天的功夫没有白费。
下午的“格物”课,是孩子们最喜欢的。
沈墨按照陈向北写的教材,给孩子们做各种小实验。
“你们看,”他拿着一根筷子,插进一碗水里,“筷子看起来是不是折了?”
“折了!折了!”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喊。
“但筷子真的折了吗?”沈墨把筷子从水里拿出来,“没有。还是直的。为什么?因为光在水里和空气里走的路不一样。这叫——折射。”
“折射……”孩子们跟着念。
沈墨又做了一个实验——用一块三棱镜(是陈向北让王石匠用透明水晶磨的),把阳光分解成七种颜色,投射在白墙上。
“哇——”孩子们发出惊叹,“彩虹!先生变出彩虹了!”
“这不是彩虹。这是阳光本来的颜色。”沈墨指着墙上那条七彩的光带,“你们看,红、橙、黄、绿、青、蓝、紫。七种颜色合在一起,就是我们看到的白光。”
“先生,”李大山举手,“为什么阳光有七种颜色?”
“这个问题问得好。”沈墨想了想,“这个问题,先生现在也回答不了你。但先生可以告诉你一件事——这个世界上,有很多问题,我们现在还不知道答案。但这不代表永远不知道。你们好好学,将来长大了,也许就能找到答案。”
孩子们安静了下来。他们的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那种被灌输知识后的茫然,而是被点燃了好奇心的明亮。
陈向北站在教室外面,透过窗户看着这一切。
他忽然想起,很多年前,他也是这样被点燃的。那是在小学的自然课上,老师用一台老旧的显微镜,让他看到了洋葱表皮细胞的模样。那一刻,他觉得世界是一本打开的书,每一页都写着未知的奥秘。
现在,他要为这些孩子,也打开那本书。
---
四月下旬,一个从府城来的商人找到了陈向北。
这人姓钱——跟那个钱通没有关系——叫钱广财,是府城最大的建材商人。他在府城经营了二十多年,手下有十几家铺子,垄断了府城将近三成的建材生意。
“陈大人,”钱广财拱着手,满脸堆笑,“久仰久仰!我在府城就听说,青石县的青石和砖头质量好,价格公道,一直想来看看。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!”
陈向北在签押房接待了他。
“钱老板客气了。请坐。”
钱广财坐下之后,目光在签押房里扫了一圈。他看到墙上那些地图和图纸的时候,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——但很快就被他职业性的笑容掩盖了。
“陈大人,”他说,“我这次来,是想跟县里谈一笔大生意。”
“什么生意?”
“砖。大量的砖。我每个月需要至少五千块。”
五千块。这个数字不小。青石县现在有三座砖窑,每座砖窑每窑可以烧三千块砖,一个月可以烧两窑,总产量大约在一万八千块左右。如果给钱广财五千块,剩下的还能供应其他客户。
“价格呢?”陈向北问。
“府城行情,一块砖十文钱。我可以给到十一文。”
陈向北想了想。
“十二文。”他说。
钱广财的笑容僵了一瞬:“大人,十二文太高了。我卖出去也就十三文、十四文,利润太薄。”
“我的砖质量比市面上其他砖好。你卖出去,价格可以比别家高两成。利润不但不薄,还更厚。”
钱广财犹豫了一下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十一文半。不能再多了。”
“十二文。”陈向北的语气很平静,“如果你嫌贵,可以不买。我的砖不愁卖。”
钱广财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陈大人,”他说,“您真是个不好打交道的人。”
“我不是不好打交道。”陈向北说,“我只是不会亏本卖东西。”
钱广财哈哈大笑:“行!十二文就十二文。每个月五千块,签一年的合同。”
“成交。”
合同签完之后,钱广财没有急着走。他在青石县住了两天,四处转了转。他看了砖窑、石料作坊、养鸡场,看了新修的两条水渠,看了正在改良的荒滩,还去青石学堂听了沈墨的一堂课。
临走的时候,他找到陈向北,说了一句让陈向北意外的话。
“陈大人,”他说,“我在府城做了二十多年生意,走南闯北,见过不少地方。像青石县这样的地方,我还是头一回见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穷。但是有精神。”钱广财想了想,“您知道吗?我在青石县这两天,注意到一件事——这里的百姓,眼睛里有一种东西。我在别的地方没见过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希望。”钱广财说,“那种‘明天会比今天好’的希望。这种东西,在别的地方是看不到的。别的地方的百姓,眼睛里只有麻木。”
陈向北没有说话。
“大人,”钱广财拱了拱手,“您是个好官。我在府城听说过您的很多事——修路、开渠、办石坊、建砖窑、办学堂。当时我还以为是吹牛。现在亲眼看到了,才知道是真的。青石县的百姓,有您是他们的福气。”
“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。”陈向北说,“是大家一起干的。”
“大人谦虚了。”钱广财翻身上马,“下个月,我会派人来拉砖。希望我们合作愉快。”
“合作愉快。”
钱广财走了。陈向北站在城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。
“大人,”老钱站在他旁边,“这个钱广财,靠得住吗?”
“靠不靠得住,不在他说什么,在他做什么。”陈向北转身往回走,“如果他按时来拉砖、按时付钱,就靠得住。如果拖拖拉拉、讨价还价,就靠不住。”
“那您觉得他会按时来吗?”
“会。”陈向北说,“因为我们的砖质量好,价格公道。他不来,有的是人来。”
老钱点了点头。
---
五月,青石县发生了一件大事——荒滩上的高粱发芽了。
那是五月十二的早晨,一个在荒滩上干活的老农,忽然发现地里冒出了一层嫩绿的芽尖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轻轻拨开浮土,看到一颗高粱种子破壳而出,白色的胚根扎进土里,嫩绿的胚芽朝着天空伸展。
“发芽了!”他喊了起来,“发芽了!”
周围的工人们围过来看。有人笑,有人叫,有人蹲在地上哭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农妇跪在田埂上,双手合十,对着天空磕了三个头。
“老天爷,”她的声音沙哑,“谢谢您下雨,谢谢您出太阳,谢谢您让庄稼发芽……”
旁边的人把她扶起来:“别跪了,这是陈大人修渠引水、改良土地的功劳,不是老天爷的。”
“陈大人的功劳,就是老天爷的功劳。”农妇擦了擦眼泪,“没有陈大人,老天爷下雨也没用。”
这话传到陈向北耳朵里的时候,他正在签押房里画图。他停了一下笔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画。
老钱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
“大人,”老钱说,“您不高兴吗?荒滩上的庄稼发芽了。”
“高兴。”陈向北头也没抬,“但高兴归高兴,活还是要干。”
“大人,”老钱忽然说,“我有个问题想问您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您到底图啥呢?”
陈向北放下笔,抬起头。
“你问过我好几次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您一直没有正面回答过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钱主簿,”他说,“你活了五十多年,有没有做过一件让你觉得‘这辈子没白活’的事?”
老钱愣了一下。
“这个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以前没有。但现在有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跟着您干。”老钱的语气很认真,“修路、开渠、建粮仓、办学堂。这些事,我以前想都不敢想。现在做成了,我觉得——这辈子没白活。”
陈向北点了点头。
“这就是我图的。”他说,“让更多的人,觉得这辈子没白活。”
老钱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您这个人,真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因为他找不到合适的词。
陈向北低下头,继续画图。
“别站着了,”他说,“去忙吧。荒滩上的高粱刚发芽,要小心伺候。不能让虫子吃了,不能让鸟儿啄了。”
“是,大人。”老钱擦了擦眼睛,转身走了。
---
五月下旬,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青石县。
来人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半旧的绸缎袍子,骑着一匹瘦马,身后跟着一个老仆。他在城门口下了马,四处张望了一番,然后径直走到县衙门口,敲了鼓。
陈向北在大堂里接见了他。
“在下孙文翰,”年轻人拱手行礼,“京城人氏,游历至此。久闻陈大人大名,特来拜访。”
陈向北打量了他一眼。年轻人面容清秀,举止文雅,谈吐不俗,一看就是读过书的。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沈墨那种深沉的城府,也不是方远那种锐利的精明,而是一种……天真。像一只还没有被鹰隼抓过的雏鸟。
“孙公子请坐。”陈向北说,“不知孙公子来青石县,有何贵干?”
“游历。”孙文翰笑着说,“家父常说,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。我今年刚过了乡试,想趁着年轻四处走走,长长见识。到了府城,听人说青石县有位陈大人,很会治理地方,就过来看看。”
“乡试过了?”陈向北微微点头,“那应该叫孙举人了。”
“不敢不敢。”孙文翰谦虚地摆手,“侥幸而已。”
陈向北让老钱安排孙文翰在县城里住下。当天晚上,孙文翰就找到了沈墨,说想参观青石学堂。
沈墨带他去了学堂。孙文翰在学堂里待了一下午,听了一堂“格物”课,又跟孩子们聊了天。他走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惊讶,有困惑,也有一丝兴奋。
第二天,他又去了荒滩和砖窑。
第三天,他找到了陈向北。
“陈大人,”他说,“我想在青石县多住一段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两个月。三个月。看情况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孙文翰犹豫了一下,然后说:“大人,我在京城长大,在书院读了十年书。我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了。但到了青石县,我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您的那些东西——修路、开渠、建砖窑、办学堂——我在书上都读过。但书上写的,跟您做的不一样。书上写的那些,是空的。您做的这些,是实的。我想学。”
陈向北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想学什么?”
“什么都想学。”孙文翰的眼睛很亮,“我想学怎么修路,怎么开渠,怎么建砖窑。我还想学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您那个‘格物’课上讲的那些东西。我在京城从来没有听过那些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留下来吧,”他说,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去学堂帮忙。沈墨一个人忙不过来。你去给他当助教。”
孙文翰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好!”他说,“我正想跟孩子们多待待呢。”
---
孙文翰在青石县住下来之后,陈向北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。
他不是普通的举人。他的父亲叫孙正言,是翰林院的侍讲学士,从四品,京官。孙正言在朝中以清廉正直闻名,是方远的同乡好友。
孙文翰是孙正言的小儿子,从小聪明好学,十八岁中秀才,二十一岁中举人。按照正常的轨迹,他应该继续读书,参加会试,考中进士,然后进入官场。但他偏偏不走寻常路——中了举人之后,不急着考进士,反而四处游历,说要“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”。
“你爹不着急吗?”陈向北问他。
“着急。”孙文翰笑了笑,“他给我写了好几封信,催我回去读书。但我没听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觉得,坐在书斋里读书,读不出真学问。”孙文翰的表情认真了起来,“大人,我在京城的时候,见过很多官员。他们满口仁义道德,但做的都是男盗女娼的事。我不想像他们那样。我想先看看,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。”
“那你看到了什么?”
“看到了——”孙文翰想了想,“看到了真正的穷。也看到了真正的希望。”
陈向北点了点头。
“好好学。”他说,“学完了,回去考进士。考上了,做个好官。”
“大人觉得我能考上?”
“能。”陈向北说,“但你考上之后,别忘了今天在青石县看到的这些东西。”
孙文翰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---
六月,青石县迎来了一个丰收的季节——虽然只是小丰收。
东南坡地上的庄稼长势不错。有了新渠的灌溉,加上今年的雨水还算充足,坡地上的高粱和谷子长得比往年高出一头。预计亩产可以达到八斗左右——虽然比不上良田的一石二斗,但比往年已经翻了一倍。
西北荒滩上的高粱也长得不错。虽然因为盐碱地的原因,出苗率只有六成,但活下来的那些苗,长得还挺壮实。按照陈向北的估计,第一年的亩产大约在三斗到四斗之间。
三斗到四斗。这个数字在老钱看来少得可怜。但在陈向北看来,这是一个胜利。
“第一年就有三斗,”他对老钱说,“第二年就能有五斗,第三年就能有八斗。五年之后,这里就是良田。”
“大人,”老钱笑着说,“您总是往前看。”
“不往前看,怎么往前走?”
六月中旬,第一批夏粮入仓了。
虽然数量不多——只有三百多石——但对于青石县来说,这是历史性的一刻。这是青石县多年来第一次不需要靠外来的粮食度过夏天。
老钱站在粮仓门口,看着工人们一袋一袋地把粮食搬进去,脸上笑得像一朵花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三百石。虽然不多,但这是咱们自己种的。”
“以后会越来越多的。”陈向北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老钱点了点头,“以后会越来越多的。”
那天晚上,柳娘子在酒肆里办了一场“庆丰收”的宴席。虽然没有什么好菜——只有炖鸡、炒鸡蛋、油炸蝗虫、和高粱面做的饼——但所有人都吃得很开心。
陈向北也被拉去了。他被按在首席上,面前摆着一碗高粱面、一盘炒鸡蛋、一碟油炸蝗虫。
“大人,”柳娘子端着酒碗走过来,“今天高兴,您得喝一碗。”
“我不会喝酒。”
“上次您也这么说,结果喝了半壶。”
“那是因为王石匠灌的。”
“那今天我也灌您。”柳娘子把酒碗塞到他手里,“喝!”
陈向北看了看碗里的酒,又看了看柳娘子那张被炉火映得红扑扑的脸,叹了口气,端起碗,抿了一口。
“好!”柳娘子拍手,“再来一口!”
“不能多了。”
“小气。”
陈向北嘴角动了一下,低头吃面。
面条是用高粱面做的,口感粗糙,带着一股淡淡的酸味。但柳娘子在里面加了一勺红油、一勺醋、几片蒜末,吃起来还挺香。
“柳娘子,”他说,“你这面条,越来越好了。”
“那是。”柳娘子得意地说,“我加了您说的那个蝗虫粉。您不是说了吗,蝗虫粉有营养,吃了长力气。我试着加了一点在面里,没想到还挺好吃。”
“蝗虫粉做面条?”陈向北愣了一下,“你倒是会想。”
“跟您学的。”柳娘子笑了,“您不是说了吗,什么东西到了手里,都能变出花样来。”
陈向北摇了摇头,继续吃面。
酒肆里很热闹。王石匠在跟几个工友划拳,输了的喝酒,赢了的吃菜。老钱坐在角落里,跟沈墨聊天,不知道说了什么,两个人都笑了。赵铁山坐在门口,端着一碗酒,看着外面的夜色,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。孙文翰被几个孩子围住了,在给他们讲故事,讲到精彩处,孩子们的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陈向北坐在这些人中间,端着碗,吃着面,看着这一切。
他忽然想起,一年前的这个时候,青石县是什么样子?
一年前的六月,蝗灾刚过,庄稼绝收,百姓绝望。县库里只有十几石粮,他每天都在为粮食发愁。街上没有人,没有笑声,没有希望。
现在,有粮了。有酒了。有笑声了。
他低下头,继续吃面。
面吃完了。汤也喝完了。
他站起来,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钱,放在桌上。
“今天的面钱。以前的,下次一起结。”
柳娘子看了一眼桌上的铜钱,又看了一眼陈向北,笑了。
“行,”她说,“我给您记着。”
陈向北走出酒肆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庄稼和泥土的气息。远处的荒滩上,高粱在月光下轻轻摇晃,像一片银色的海。
他走在青石县的主街上,两边是百姓们的房屋。有些窗户里还透着光,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笑,有孩子在哭闹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乱七八糟但很好听的歌。
他加快脚步,往县衙走。
签押房的灯还亮着。桌上摊着没画完的图纸——是砖窑扩建的方案。他坐下来,拿起笔,继续画。
画了一会儿,他停下来,在日记本上写了几行字:
“六月中旬,夏粮入仓。三百石。不多。但这是青石县自己种的。”
“荒滩上的高粱长得不错。第一年就有三斗的收成。明年会更好。”
“孙文翰在学堂帮忙,孩子们很喜欢他。沈墨说,这个人有天赋,将来能成大事。”
“柳娘子发明了蝗虫粉面条。味道还行。”
“青石县在变好。越来越好。”
他放下笔,吹灭油灯。
黑暗中,他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,月光很亮。高粱在风中沙沙地响,像无数只手在鼓掌。
为这个小小的、穷困的、但正在慢慢变好的地方,鼓掌。